曹操那句“孤的大业缺他一个不成”还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
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更多的是强撑面子的傲慢。
夏侯惇撇了撇嘴。
他把那把带血槽的大砍刀往青石砖重重一杵，震得铁环乱响。
正准备接茬骂两句裴渊，好让大兄心里痛快些。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听动静，就像是后面有几百只恶狗在撵。
“报……主、主公！”
嗓音劈了岔。透着股喉管漏风的嘶哑，还带着明显的哭腔。
众人转过头。只见门槛处绊进来一道狼狈的人影。
荀彧。
一向讲究礼数的荀令君，此刻发髻全散了。
几缕油腻的乱发贴着脑门。
他跑得慌不择路，脚底打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冰冷的地砖。
肉体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闷响。
右脚的官靴不翼而飞。
白布足袋磨出一个大洞，露出沾满泥灰的大脚趾。
一阵裹挟着晨雾的冷风吹进大堂。
风里混杂着荀彧剧烈跑动后散发的酸涩汗味。
曹操刚端起一盏凉透的残茶，准备凑到嘴边。
见这阵势，眉头瞬间拧成个死疙瘩。
“文若，你这是发什么失心疯？”
曹操拿杯盖撇了撇茶沫子。语气依旧端着那副不以为意的架子。
“堂堂尚书令，鞋都跑丢了一只。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司空府的规矩？”
荀彧根本顾不得理会曹操的呵斥。
他趴在地面喘成个破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嗓子里嗬嗬作响。
“不、不是……主公，祸事、天大的祸事啊！”
荀彧两只手死死扒住砖缝。
指甲里抠满黑泥，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夏侯惇翻了个白眼。
抬手挠了挠咯吱窝，粗声粗气地接话。
“能有啥祸事？不就是裴渊那个算账的跑路了吗？”
“大兄刚才都说了，随便他滚！少他娘的一个酸腐文人，咱这仗照样打！”
“你、你懂个屁！”
荀彧罕见地爆了粗口。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带着股没吃早饭的胃酸味儿。
夏侯惇独眼一瞪。手里大刀刚要抬起，就被曹操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曹操抿了一口苦涩的冷茶，咽喉滚了滚。
“说。裴渊放的那把火，把账本烧精光了？”
“烧就烧了。让底下那群主簿今天全去库房盘点，花个十天半个月总能查清楚。”
“不是账本……是图！图啊！”
荀彧急得直拍大腿，掌心拍出啪啪的脆响。
他连滚带爬往桌案方向凑了半尺。膝盖在石板拖出一道灰印。
“图？啥破图？”夏侯惇不屑地撇嘴，“他自己画的春宫图？”
“核心布防图！”
荀彧深吸了一口带着冷霜的空气。声音凄厉得像夜猫子哭坟。
“主公，咱家未来三年……十二个暗仓的位置，运粮的六条秘道，全、全没了！”
“哐当。”
曹操手里的青瓷茶盖磕在茶碗沿。碎瓷片崩飞。
冰凉的茶水顺着手背往下淌。洇湿了名贵的绸缎袖口。
曹操面皮猛地抽搐两下。
刚才那副装出来的从容，瞬间裂了个粉碎。
“你……你说什么？”
曹操嘴唇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变了调。
荀彧急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前密布的虚汗。
“裴渊的书房暗格空了！”
“那个存放中原十二州所有粮道机密的铜匣子，被他敲开锁头，连底座都给薅走了！”
大堂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落都能听见。
几个偏将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夏侯惇张大嘴巴。独眼眨巴了两下，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咱以后，去哪领兵粮？”
“领个屁！”
荀彧气得破声，指着夏侯惇的鼻子骂。
“那图要是落到别人手里，你前脚派人运粮，别人后脚就能在山坳里埋伏三万精兵！”
“咱们许昌的兵马分布，哪里囤了生铁，哪里藏了盐巴……”
“那里面标得清清楚楚，连哪条河秋天会干涸都写了！”
荀彧语无伦次。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地砖，砸碎成水花。
“他裴渊不仅带走了图！他还卷走了咱们钱庄里兑换用的半数金饼！”
旁边几个负责后勤的主簿也跟着连滚带爬进门。
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主、主公。”一个主簿磕巴着开口。
“裴大人他……不，裴渊那反贼，把咱们记账用的密码母本也销毁了。”
曹操捏着茶盖的手指猛地收紧。
密码母本。
那套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只有裴渊和几个亲信懂。
没了母本，库房里剩下那些没烧完的账册，就是一堆废木片。
“他干得很绝。”荀彧捂着胸口，大口吞咽着冷空气。
“马厩里最好的五十匹大宛马，被他们趁乱骑走了。”
“临走前，还在水井里扔了巴豆。”
“城南三营的守军现在全在拉肚子，根本没法集结去追！”
夏侯惇听完，气得一刀砍在木柱。木屑横飞。
“娘的！这孙子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下手怎么比土匪还黑！”
“这叫断根！”荀彧闭眼，绝望地拍打着自己沾满泥浆的膝盖。
“他算准了咱们的反应时间，这一套连环计，就是要毁了司空府啊。”
荀彧顿了顿，倒抽一口凉气，声音低得发颤。
“主公，咱……咱现在就是个没穿底裤的瞎子啊。”
底裤。瞎子。
这两个词像两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向曹操的后脑勺。
曹操眼前猛地黑了一大片。金星乱冒。
脑子里那根突突跳动的神经，此刻仿佛被谁活生生扯断了。
一阵尖锐的耳鸣盖住了周围所有的杂音。
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喘气都带着铁锈味。
昨天夜里，他还自鸣得意，觉得敲打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幕僚。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文武百官面前装腔作势，信誓旦旦。
结果呢？
这混账东西，竟然直接掀了整个曹营的命脉！
没有粮草补给线，这仗还怎么打？
拿什么去挡吕布？拿什么防袁绍？
十万大军只要断粮三天，就得哗变，甚至能把许昌城给生啃了！
想起裴渊平时算无遗策的行事风格。
冰冷黏腻的恐慌，顺着尾椎骨一路爬至天灵盖。
曹操手肘死死撑着木桌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喉结费力地滑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液。
“备马……”曹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太小，周围人没听清。
夏侯惇凑近半步，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
“大兄你说啥？是不是去点兵？”
曹操猛地抬起头。
眼底全是炸裂的红血丝。眼神凶狠得像头被逼至死胡同的饿狼。
他突然暴起。一脚踢翻面前的黄花梨木案几。
沉重的木桌翻倒在地。笔墨纸砚摔得粉碎，黑墨飞溅。
几滴墨汁溅进夏侯惇的独眼，疼得他直揉眼眶。
曹操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荀彧沾满灰土的领口。
将这个文弱的尚书令生生从砖缝里提溜起来。
荀彧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下意识去掰曹操粗壮的手指。
曹操感受着手背暴起的青筋，粗重的呼吸全喷在荀彧面门。
“传令……快去给孤传令！”
曹操咆哮出声。唾沫星喷了荀彧满脸。
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当场撕裂。
“去找仲康！把许褚那个憨货给孤叫过来！带虎卫军去追！”
他抓着衣领的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
“告诉许褚……”
“哪怕把徐州地皮翻过来！哪怕挖地三尺！”
“把那群跑路的王八蛋剁成肉泥，也要把图给孤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