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砸在彭城东郊的冻土疙瘩,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泥点子。
裴渊扯紧缰绳,手背那道挑出木刺的口子结了层暗红血痂。冷风一刮,像钝刀子在割肉。
他大腿内侧磨破了皮,粗糙的布料蹭过伤口,疼得他眼皮直跳。
“吁——”他勒住那匹大宛马。
战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鼻孔喷出大团白雾,嘴角边挂满粘稠的白沫子。
身后的三百黑甲骑兵陆续停住,甲片撞击声零零碎碎散在荒野里。
赵铁柱翻身下马,脚底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栽进枯草堆。
他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伸手去揉发僵的膝盖。
“主公……不,主子。”铁柱粗声粗气改口,舌头打了结,“兄弟们跑了一夜,人困马乏倒还能熬。就是这马……真快废了。”
裴渊翻身下地,脚底板接触硬邦邦的冻土,从小腿肚传起一阵酸麻。
他解开水袋,晃了晃。里面传来可怜巴巴的半口水声。
“干粮还剩多少?”裴渊仰起头,把最后那口泛着皮囊腥味的冷水倒进嗓子眼。
水线顺着喉结滚落。
铁柱挠了挠乱糟糟的后脑勺,铁护腕磕在头盔,当啷一声脆响。
“没、没多少了。”他咧开干裂的嘴唇,“带出来那点碎银子……全换了伤药。那五十两安家费,兄弟们都缝在底裤里,舍不得动。”
裴渊捏着空瘪的水袋,没接话。
荒郊野岭的冷风卷着枯草屑,打着旋儿往人脖颈里灌。
胃里一阵阵反酸,昨晚没吃东西,今早喝的凉水在肚子里直晃荡。
突然,顺着风向飘来一阵黏糊糊的噪音。
滴滴答答。哐当哐当。
混着尖锐的唢呐声,还有敲锣打鼓的动静,把荒野的死寂撕开一条口子。
铁柱耳朵尖,猛地转过头,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柄。
“娘哎。”他抽了抽鼻子,眉头拧出几道深纹,“这啥动静?听着……像谁家娶媳妇?”
不仅有唢呐声,风里还裹挟着一股子劣质脂粉香。夹杂着烤肉的油膻味。
饿了一夜的护卫们,齐刷刷吞咽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裴渊踩着带霜的杂草,快步爬过一个小土包。
视线豁然开朗。
远处那条官道,拉起长长一支队伍,连绵跑出两三里地。
大红绸子绑在车辕,几十辆粗壮的独轮车排成一线。
拉车的老黄牛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车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裴渊眯起眼。
车辙印压得深,深深陷进黄土里。
这种重量,绝对不是装布匹绸缎能压出来的,里头八成装满了硬通货。
黄澄澄的金子,或者白花花的银锭。
队伍中间,八个壮汉抬着一顶红木花轿,四周挂着鎏金的铜铃铛。
风一吹,叮零当啷响个没完。
“乖乖。”铁柱趴在裴渊脚边,瞪圆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
他拿长满老茧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哈喇子。
“这得是多大的土财主?几十车嫁妆……那车轱辘都快压折了!”
旁边几个护卫也跟着探出脑袋,眼珠子全粘在那几口大红木箱子。
有个叫二狗的瘦子直搓手,指关节咔咔响。
“主子,你看那些家丁……”二狗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掩不住的贼光,“一个个东倒西歪,拿根长棍都嫌沉。真遇着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裴渊冷眼打量着那支队伍。
那群家丁穿着鲜亮的红马甲,队伍松松垮垮,连个探路的斥候都没有。
纯粹是一群摆阔的活靶子。
逃出许昌那晚,他确实带走了钱庄半数金饼。
但这三百张嘴,三百匹马,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到了徐州想立足,没点丰厚的底子,只能去给大诸侯当狗。
他裴渊叛逃曹营,可不是为了换个老板继续打卡上班的。
别人守不住的肥肉,他不去咬,早晚也会落进别人碗里。
铁柱舔了舔嘴唇,往裴渊身边挪了半寸。
“那啥……主子。”铁柱声音有点打飘,带着试探,“兄弟们肚子里没食儿,这马也掉膘。要不……咱去借点盘缠?”
借字咬得很重。
二狗在旁边搭腔,手指头不住地摩挲刀柄的粗布条。
“主子,咱从许昌跑出来,憋了一肚子火。兄弟们手痒得紧。”
他咽了口唾沫:“就当拿这些个狗大户练练手,去去晦气。”
裴渊转过头,看着这群满脸疲态却眼冒绿光的汉子。
他嘴角扯起一丝冷意。
“借?”裴渊伸手握住剑柄,“咱们现在连个落脚地都没有,拿什么还?”
铁柱愣了半秒,干巴巴地笑出声:“嘿,那就不还了呗!”
裴渊唰地拔出佩剑。
剑锋反着惨白的天光,晃过铁柱的刀疤脸。
“全都把布条给我扯了。刀出鞘,弓上弦。”
裴渊跨大步走下土坡,翻身跨骑那匹疲惫的大宛马。
伤口重新蹭回马鞍,疼出一身白毛汗。他咬着牙没出声。
三百黑甲精锐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一句废话,铁环撞击声连成一片。
马嘴里的破布被拽掉,战马得了自由,齐齐打着响鼻。
马刀抽出来,刀锋刮擦皮鞘的刺啦声让人牙酸。
“主子有令,干活了!”铁柱举起手里的厚背马刀,扯着嗓门怪叫。
饥饿感被浓烈的杀意瞬间盖了过去。
裴渊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吃痛,撒开蹄子冲出枯树林,直奔官道。
地面的石子被马蹄崩飞,砸在铠甲边缘,发出阵阵闷响。
三百骑兵像决堤的黑水,轰隆隆卷起漫天黄土,朝着迎亲队伍扑咬过去。
距离还有三百步。
官道那边的家丁终于听见了动静。
一个吹唢呐的瘦老头腮帮子鼓得老高,余光瞥见黑压压的骑兵,吓得一口气没喘匀。
“咳咳咳——有……有马贼!”
铜唢呐当啷掉在黄土沟,摔瘪了喇叭口。
队伍瞬间乱成一锅沸水。
拿棍子的家丁手脚发软,有人直接把木棍扔进草丛,转头就跑。
拉车的黄牛受了惊,哞哞叫着乱撞,红木箱子翻进沟槽,盖子摔开。
白花花的银锭子滚了一地,砸出大小不一的泥坑。
没人去捡银子。逃命的家丁互相踩踏,哭爹喊娘的声音盖过了马蹄声。
裴渊冲在最前头,甚至都没挥剑。
三百精锐如狼入羊群,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直接把队伍从中截断。
几个妄图拔刀的护卫,被铁柱带着人一个冲锋,刀背拍翻倒地,大口吐血。
尘土飞扬。
浓烈的汗臭混着泥土腥味,在空气里翻滚。
那顶华丽的红木花轿被孤零零扔在官道正中。
四个轿夫早跑没影了,轿子重重砸在车辙印里,歪歪扭扭。
四周被黑甲骑兵围了个水泄不通,战马喷出的白气几乎要扑进轿帘。
铜铃铛疯了一样乱摇。
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红绸轿帘被风卷起一角,露出一双绣着鸳鸯的红布鞋,脚尖绷得死紧。
裴渊策马停在轿子前,冷冷盯着那层随风飘动的红绸。
铁柱提着滴血的马刀,凑到裴渊马前,咧开嘴露出黄牙。
“嘿,主子。这箱子里装的全是真金白银。咱这回真逮着条大鱼。”
铁柱拿刀背敲了敲花轿的木窗沿,震得铜铃再次嗡鸣。
“里头还有个小娘们儿,听那哭声,水灵着呢。主子……这咋处理,一起劫回去当压寨夫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