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重新站起来，把东西扛上，继续走。
一通折腾下来，她花了差不多半两银子。
其实要买的东西还有很多，因为祁家真的太穷了。
但没办法，她得回去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剩下的东西，明天再买。
槐树巷在巷子深处，路灯昏暗，只有巷口挂着一盏破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摇曳。
她走到院门口，放下肩上的米袋和面袋，腾出手来推门。
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油灯，灯光从正房的窗户纸透出来，昏黄的一团。
她刚迈进门，正房的门就开了。
祁瞻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一根布带，脚上是那双新买的布鞋。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色焦急，看见姚青梧，眼里的担忧才散了一半。
"你可算回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灯笼的光晃了晃。
"我正打算出门寻你。你身子还没好，出去这么久，我和爹娘都急坏了。"
天色已黑，祁瞻只能看到她脸色不好，满头是汗，并不能看到她背上的背篓。
他上下打量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回来了？可是不舒服，我……我今日和同僚借了十文钱，买了几个粗粮馒头，你快进去吃点吧！"
姚青梧满头是汗，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把棉袄的领口都打湿了。
这具身体太弱了。
这二三十斤的东西，背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她看着祁瞻，没好气地开口。
"过来帮忙！"
祁瞻这才发现她背着东西，连忙走过来，接过背篓。
"这是？"
他看着背篓里的东西，满脸不敢置信。
姚青梧喘着气，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背蹭得脸上一道灰印子，然后抓着他的胳膊。
"先进屋。"
祁瞻一手提着竹筐，一手扛着米袋和面袋，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屋里，祁大娘和祁老头都坐在炕沿上，油灯放在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盘子，里面摆着几个粗粮馒头，馒头又黑又硬，看着就难以下咽。
祁大娘一见姚青梧，连忙站起来，迎到门口。
"青梧回来了！快坐下歇歇！"
她拉着姚青梧的手，把她按在凳子上，又拿起桌上的馒头递过来。
"先吃个馒头垫垫肚子。"
姚青梧看了看那几个馒头，又看了看祁瞻。
祁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背篓，脸上有些不自在。
他低下头，把背篓放在地上，声音有些闷。
"是我没本事，让你们跟着我吃苦。"
姚青梧没接话，而是把背篓拉到面前，掀开盖子。
"今天不吃粗粮馒头。"
她示意祁瞻把背篓放下，随后将竹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
"今天不吃粗面馒头，我们吃点好的。"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姚青梧。
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祁大娘先回过神来，把馒头放在桌上，拉着姚青梧的手，声音发颤。
"青梧，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她的手攥得紧，指节发白，眼神里有惊喜，但更多的是担忧。
家里什么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一个月就靠祁瞻那三两银子过活，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别是这孩子饿糊涂了，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姚青梧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
"娘放心，都是正经来路。"
她把今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我今天出门之后漫无目的地走，路过醉仙楼，看见门口挂着悬赏的牌子，讲酒楼丢了银子，悬赏十两寻线索。然后我就进去试了试，瞎猫碰着死耗子，居然真让我猜到了小偷是谁，掌柜的就把赏银给了我。”
她讲得轻描淡写，把对赌立字据的事略过了，也没讲实际拿了十五两，只讲拿了十两。
剩下的五两，她有用处。
回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悬赏的事情还是要讲的，不然这么多东西没法解释。
但对赌的事情就算了，讲出来反而吓人。
至于银子，先讲十两，剩下的五两留着应急。
祁大娘听完，脸上的担忧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喜色。
"十两银子？"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拔高了。
"青梧好本事啊！"
祁老头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
"好，好，我就看青梧是个有福气的。"
祁瞻站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对。
他走过来，站在姚青梧面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抱歉。"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我没本事，才让你们跟着我吃苦。"
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姚青梧抬头看他。
祁瞻长得不错，眉目清秀，鼻梁挺直，穿着青布棉袍，有读书人的斯文气。
只是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青，嘴唇干裂，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加睡眠不足。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不是没本事，是没根基。
二甲进士，大理寺右评事，七品官，讲出去好听。
可在京城这地方，七品官满地走，随便扔一块砖头都能砸到几个。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师门提携，只能熬资历，熬到头发白了，未必能升一级。
要是外放做官，去个穷乡僻壤做个县令，虽然辛苦，但好歹是一方父母，手里有权，下面有人孝敬，日子能过得滋润些。
可他被留在了京城。
京城是什么地方？
寸土寸金，物价飞涨，一个七品官的月俸，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这不是他的错。
姚青梧摇了摇头。
"夫君言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不过是乡下出来的，要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讨生活本就不易，不是夫君的错。"
她倒也不是安慰祁瞻。
他要是高中后外放做官，也许还能过得滋润些。
可一个无根基的人被留在京城，还是大理寺这么一个不好升职的职位，的确不容易。
祁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
姚青梧没再理他，从怀里摸出三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每块碎银子差不多一两重，是她在酒楼找零时特意让掌柜的换成小块的。
她把三块银子分别推到三人面前。
"爹一块，娘一块，夫君一块。"
"这些银子，如今手里有些银子了，大家手里都要有些钱。"
三人都愣住了。
祁大娘连忙把银子推回来。
"这怎么使得？这是你自己挣来的钱，你自己收着就好了，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祁老头也摆手。
"我一个老头子，要钱做什么？你拿着。"
祁瞻更是直接把银子拿起来，塞回姚青梧手里。
"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三人连连推辞，谁都不肯接。
姚青梧把银子又放回桌上，按住祁大娘的手。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的眼神很认真。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先把日子过好。我自己也留了一部分银子，你们放心。大家手里都有点钱，应急的时候方便。"
她看了三人一眼。
"眼下先把日子过好，其他的以后再讲。"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犹豫。
祁大娘还想推辞，姚青梧把银子塞进她手里，合上她的手掌。
"娘拿着，不然我生气了。"
祁大娘握着银子，手有些抖，眼眶红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手里从来没攥过一两银子。
最重的一次，是祁瞻中进士那天，她拿着喜报，手都在抖，但那不是银子，是一张纸。
如今手里攥着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她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祁老头把银子揣进怀里，手在衣襟上按了按，像是怕银子长翅膀飞了。
祁瞻拿着银子，看了看姚青梧，又看了看银子，最终收进了袖袋里。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复杂。
三人拿着银子，都有些无所适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姚青梧身上。
就在这时，姚青梧的肚子叫了一声。
咕噜……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姚青梧的脸一红，尴尬地笑了笑。
"那米粥太稀了，我……有点饿了。"
祁大娘一拍大腿，站起来。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讲话了，饭还没做呢！青梧你等着，娘这就去做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头子，生火去！"
祁老头立马站起来，烟袋锅子别在腰上，跟着往厨房走。
祁瞻也跟上去。
"我来打下手。"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正房，往厨房去了。
姚青梧坐在凳子上，看着三人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要不要帮忙。
话还没出口，三人几乎同时回头。
"你歇着！"
姚青梧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耸了耸肩。
行吧，歇着就歇着。
她确实也累了。
背上四十斤东西走了两条街，这具身体早就到极限了。
肩膀上的勒痕还在疼，手腕发酸，腿肚子在打颤。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