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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1 14:26:35

姚青梧出了醉仙楼,没有往槐树巷的方向走。

怀里揣着十五两银子,沉甸甸的,贴着心口,把那片冰凉的衣裳焐出了一点暖意。

她站在酒楼门口,往左右看了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上还剩一点橘红色的余晖。

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铺面的伙计开始摘门板,吆喝声稀稀拉拉的。

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全黑了。

京城里有宵禁,虽然不是严格到寸步难行,但天黑之后走在街上,容易被巡夜的兵丁盘问。

她一个妇道人家,背着东西,被拦下来讲不清楚。

更要紧的是口粮。

家里那碗稀粥,她喝了,二老和祁瞻还空着肚子。

祁瞻的月俸要明日才发,今晚这一顿,总不能让一家人饿着肚子等天亮。

原主的记忆里,出了这条街往东走两条街,就是集市。

姚青梧把怀里的银子按了按,转身朝东走。

风比刚才更冷了。

她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扯了扯,缩着脖子,脚步加快。

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门板碰撞的声音砰砰响,在空荡的街面上荡来荡去。

有个挑担的货郎从她身边经过,担子两头的筐子里剩了几把蔫了的青菜,走得急,筐子晃悠,菜叶上的水珠甩出来,溅在她的鞋面上。

她没在意,继续走。

路过一家烧饼铺,铺子已经关了门,门缝里飘出一股芝麻和炭火的香气,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她咽了口唾沫,脚步没停。

又路过一家绸缎庄,橱窗里挂着各色绫罗绸缎,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光,跟她身上打补丁的棉袄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扫了一眼,收回目光。

这些东西,以后会有的。

两条街不算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集市就到了。

名为集市,其实就是一条宽街,两旁搭着棚子,地上铺着草席,摆摊的小贩把货物摆在席子上。

这个时辰,大部分摊子已经收了,草席卷起来靠在棚柱上,地上散落着烂菜叶和碎纸,被风刮得打旋。

空气里混着鱼腥、肉腥和烂菜叶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还没收摊的没几家,都是些卖不掉剩货的,守着摊子等最后一个客人。

姚青梧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街角一个肉摊上。

肉摊的老板是个粗壮的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方脸盘,络腮胡,围着油乎乎的围裙,正在用抹布擦案板。

案板上的肉已经卖空了,只剩几根骨头和一堆下水,用草灰盖着,防苍蝇。

旁边的铁钩上挂着一小块猪肉,约莫一斤重,肉色发暗,是白天剩下的。

她快步走过去。

"老板,这肉还卖吗?"

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抹布没停。

"卖,怎么不卖?你要多少?"

"都要了。骨头和下水,也都要了。"

汉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上下打量她一眼。

面前这女人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脸色蜡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怎么看都不像能买得起肉的人。

"娘子,这肉一斤,算你五十文。骨头两根,三十文。下水一副,本来一百文,你要是连肉和骨头一起要,下水买一半送一半,算你五十文。一共一百三十文,你看行不行?"

他报了价,眼神里有试探,想看看这女人是不是来逗闷子的。

姚青梧没还价,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案板上。

"够不够?"

汉子拿起碎银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下,眼睛亮了。

"够够够!娘子稍等,我这就给你绑好!"

他的态度立马变了,抹布往肩上一搭,抄起屠刀,三下五除二把猪肉从铁钩上取下来,切成两块,用草绳捆了。

又把骨头和下水分别用草绳扎好,多扯了一截草绳,把所有东西扎成两大捆。

绑好之后,他又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小块猪油,用油纸包了,塞进肉捆里。

"这块猪油送娘子,熬菜香。"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

"娘子是新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这一片的治安不太好,天黑了少出门,前些日子还有人被抢了荷包。"

姚青梧冲他点了点头,接过找零,把两大捆肉提在手里。

沉。

这具身体太弱了,提了没走两步,手腕就开始发酸,指节被草绳勒得发红。

她把肉放在地上,揉了揉手腕,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摊子。

隔壁是个卖竹器的,老板是个瘦老头,正往筐里收东西,竹篾子在他手里翻飞。

"老板,那个背篓怎么卖?"

姚青梧指了指一个中等大小的背篓,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

老板抬头,报了个价。

"四十文。"

"二十文。"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肉,点了点头。

"行,二十文给你,收摊生意。"

姚青梧付了钱,将两大捆肉放进去,又把骨头和下水码在上面。

背篓背在背上,比手提草绳省力多了。

她直起腰,喘了口气,继续往集市里头走。

肉有了,还得有菜和调料。

一个卖菜的摊子还没收,老板是个老婆婆,守着半筐白菜和一堆萝卜,正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见脚步声,老婆婆睁开眼,见有客人,精神一振,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娘子买菜?都是今天刚从地里拔的,新鲜着呢!"

姚青梧蹲下来,翻了翻白菜。

菜帮子上还沾着泥,叶子翠绿,确实新鲜。

她挑了五棵白菜,又挑了十个萝卜,老婆婆用草绳捆好。

"再给我抓一把葱和姜。"

老婆婆又从筐底摸出一把葱和一块姜,塞在菜捆里。

"葱姜送你了,娘子慢走。"

姚青梧把菜放进背篓,又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一个卖调料的摊子。

摊子上摆着几个陶罐,装着盐、酱油、醋、花椒、八角,还有一罐菜籽油。

老板正用盖子盖罐子,准备收摊。

"盐怎么卖?"

"粗盐十文一斤,细盐十五文。"

"来一斤粗盐,半斤酱油,半斤醋,半斤菜籽油,再来点花椒和八角。"

老板手脚麻利,用小纸包分别包好,又用油纸包了一块固体的酱,算了算。

"一共一百二十文。"

姚青梧付了钱,把调料塞进背篓的缝隙里。

路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她又停下来,买了一包针线、一袋烟叶、一块皂角,还有一小袋黄豆和一捆干柴火。

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几十文。

她掂了掂背篓,估摸有二十来斤。

还缺粮食。

她记得集市尽头有一家粮食铺子,原主跟着祁大娘去过一次,买过两次糙米。

姚青梧背着背篓,往集市尽头走。

越走人越少,两旁的摊子基本都收了,只剩几个打扫卫生的,拿着扫帚扫地上的烂菜叶。

风把灰尘吹起来,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继续走。

粮食铺子在拐角处,木门已经关了一半,老板正从里面往外搬门板,看样子马上就要打烊。

"老板!等一下!"

姚青梧快走两步,赶到门口。

老板是个中年胖子,穿着灰布棉袍,脸上油光光的,手里搬着门板,听见喊声停了下来,眉头皱了皱。

"买粮?"

"对,买粮。"

老板把门板靠在墙上,掀开门帘让她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几个大木缸,缸口盖着木盖,里面装着米和面。

地上散落着几粒米,被脚踩得粉碎。

空气里弥漫着米糠和灰尘的气味,呛得她咳了两声。

"要什么?"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撑着柜面,态度不冷不热。

"米十斤,面十斤。"

"米八文一斤,白面十文一斤。这价钱,娘子是晓得的,童叟无欺。"

姚青梧有些意外。

八文一斤米,这价钱比她预想的低不少。

原主的记忆里,乡下的米也要五文一斤,京城这价钱算是公道。

她没再多想,天色不早了,赶紧买完走人。

"能便宜些不?我买得多。"

老板摇了摇头,手摆了摆。

"娘子,我这价钱已经是集市上最低的了。米是漕运码头直接卸的货,没经过中间商,白面是今年的新麦磨的,你去别家问问,都比我这儿贵。"

姚青梧想了想,没再还价。

天色不早了,再磨蹭下去,真要赶不上了。

老板掀开木缸的盖子,用木斗量了米,又量了面,分别装进两个布袋里,用绳子扎紧口。

"米十斤八十文,面十斤一百文,一共一百八十文。"

姚青梧付了钱,把两袋粮食架在背篓上面。

她身上的负重瞬间超过了四十斤。

这具身体本来就亏空,饿了两天才刚缓过来,背上这么重的东西,走了没几步,腿就开始发软,额头上冒出了汗。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

出了集市,天色又暗了一层,西边的余晖彻底没了,天上只剩一点灰蓝色。

街上的铺子全关了,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急匆匆地往家赶。

姚青梧走得很慢。

背篓的提手勒进肩膀,疼得她龇牙咧嘴。

走到半路,她实在撑不住了,靠在一户人家的墙根下,把东西放下,喘了好一会儿。

墙根下避风,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具身体太差了,想她上辈子扛着摄像机跑新闻,爬楼追车都不在话下,如今扛四十斤东西走两条街就累成这样。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已经冒出了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

戌时搁在二十一世纪,不过傍晚七点,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可在大周朝,再过不久就要睡觉了。

她忽然有些想家。

不是想大周朝这个家,是想二十一世纪那个家。

虽然只是个租来的一居室,但有热水有暖气有外卖,饿了打开手机就能点餐,冷了开空调就行。

哪像现在,吃顿饱饭都得拼尽全力。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想这些没用。

人得往前看,既然穿来了,就得好好活下去。

她姚青梧,上辈子能在鱼龙混杂的职场杀出一条血路,这辈子就不信在大周朝活不出个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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