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黑暗,裹着彻骨寒凉。
林小满趴在泥泞冰冷的荒林里,眼窝空洞血泪潺潺,双腿碎骨废尽,再也支撑不起半分站立的力道。
风声呜咽,像谁在低声哭泣。
剧痛早已麻木肉身,可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恨,却一寸寸凌迟着她的神魂,比剜根、瞎眼、断腿,更痛千倍万倍。
她从来都不该是这样的命运。
没人知道,如今这个被踩入泥沼、生不如死的凌霄弃徒,根本不属于这个修仙世界。
她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无忧无虑、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的大学生。
前世的她,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家人和睦。
有温暖的房间,有安稳的人生,有不用争、不用抢、不用赌上性命修行的普通幸福。
她只要好好读书,平安长大,便能顺遂一生。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梦一觉,一朝魂越,她穿来了这残酷冷血的修仙大世界。
穿到了这个与她同名同姓、年仅十岁的山村小女孩身上。
初来乍到,惶恐不安,举目无亲。
可所幸,这具身体的家人,都是天底下最老实、最温柔、最淳朴的普通人。
山村清贫,无大富大贵,只有几亩薄田、一间土屋、三餐粗茶淡饭。
可这里有真心疼她、从不舍得打骂她的祖父母。
有憨厚老实、处处护着她、把她当宝贝宠着的爹娘。
还有日日上山打猎、次次把最好的猎物肉省回来给她补身子的亲哥哥。
简简单单的一家人,不懂修仙大道,不知天赋高低,不懂灵根贵贱。
他们只知道——疼她,护她,爱她。
那是她穿越数载,唯一拥有过的、干净温暖的人间烟火。
她永远记得,十年前那个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村雾色袅袅。
一袭仙衣、道骨仙风的凌霄真人,偶然路过偏僻山村,一眼相中了她天生极品天灵根。
他说她是千年不遇的修仙奇才,天赋冠绝天下。
他说要带她回凌霄宗,授她大道,予她仙途,护她一生顺遂,未来可期,前程无量。
那一年,她才十岁。
懵懂无知,怯生生站在爹娘身前。
她的母亲,当时小腹微隆,温柔的眉眼间满是不舍与担忧,紧紧攥着她的小手,红着眼眶,含泪苦苦恳求仙人:
“师尊,求您照顾好我的小满……她年纪小,性子软,不懂世事,求您多担待,莫让她受委屈。”
那时的凌霄真人,仙气凛然,信誓旦旦,字字郑重许诺:
“放心。此女天赋绝世,与我有缘。入我门下,便是我亲传弟子,本座必悉心教养,护她一生,无人可欺。”
一句诺言,骗了她整整十年。
骗了她淳朴善良的一家人整整十年。
爹娘信了。
祖父母信了。
哥哥信了。
她也信了。
全家人忍痛割爱,含泪送她踏仙路,以为是送她去往万丈荣光、岁岁安稳的锦绣前程。
他们以为,从此她飞天入地、长生不老、受人敬仰、一生尊贵。
谁也想不到——
十年之后。
昔日天才沦为废人。
昔日亲传弟子,被剜根、废修、瞎眼、断腿、身败名裂、受尽折辱。
当初那句“护她一生,无人可欺”,成了天底下最荒唐、最讽刺、最血淋淋的笑话。
若当年凌霄真人没有路过山村。
若当年他没有带走她。
她根本不会落入这吃人噬心的仙门!
她会留在那个清贫却温暖的小山村。
陪着慈祥的祖父母安度晚年。
守着憨厚温柔的爹娘。
依赖着护短强大的哥哥。
当年母亲怀着身孕,依依不舍送她离去。
算算年岁,那个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如今,也该整整十岁了。
十年光阴。
她在外追逐一场虚假仙途,错付师门、错付深情、错付光阴,被人剥皮拆骨、碎尽所有。
而她的家人,整整盼了她十年、等了她十年、念了她十年。
他们一定日日在村口张望,年年盼她归乡。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
他们捧在心尖上疼了一辈子的小姑娘。
如今,眼瞎目盲,不见天光。
双腿寸断,无法站立。
灵根被挖,修为尽废。
满身血污,残躯破败,生不如死。
再也回不去前世安稳的世界,再也得不到现代父母的温柔庇护。
这方世界唯一爱着她的亲人,成了她如今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归途,唯一的念想。
哪怕前路漫漫、山林凶险、妖兽横行、恶人遍地。
哪怕她目不能视、足不能行、满身重伤、随时会死在路上。
她也要回家。
回那个不富贵、不繁华、却真心待她、真心爱她的小山村。
林小满空洞的眼窝,血泪依旧不停滚落。
她干裂的嘴唇轻轻颤抖,心底酸涩溃不成军。
好悔。
真的好悔。
悔自己年少天真,轻信仙门虚伪道义。
悔自己执念修仙大道,辜负满门亲人疼爱。
悔自己十年赤诚喂狗,错信薄情师徒,落得家不敢归、身无所依、受尽折磨。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修仙,不要大道,不要天赋,不要长生。
她只想守着家人,岁岁平安,平平淡淡,安稳一生。
冷风刮过残破的身躯,伤口冻得发麻。
林小满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咬出满口血腥,压下所有崩溃呜咽。
她不能死。
就算瞎了,残了,废了。
就算全世界都弃她、辱她、害她。
她要回家。
回那个唯一爱过她、暖过她、从未负过她的家。
她缓缓抬起早已废掉、布满血污、指甲磨烂的双手。
失去双眼,她便凭感知、凭记忆、凭残存的执念,辨认方向。
碎裂的双腿无力摊在泥地,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那就爬。
就算爬,她也要爬回去。
一寸一寸,一步一步。
泥泞裹身,血痕拖地,残躯匍匐,血泪随行。
掌心重重按在冰冷泥土上。
一寸,往前爬。
残破的伤口狠狠摩擦地面,碎石割烂血肉,断骨挤压错位,每动一下,都是剔骨之痛。
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风萧萧,路漫漫。
无人引路,无人相伴,无人怜悯。
一个瞎眼、断腿、废根、绝境余生的孤女。
凭着满腔思乡执念,拖着一副烂透的残躯,
在无边黑暗里,
一步一血,一路匍匐,朝着记忆深处、唯一温暖的故园,艰难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