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被拐十九年后，在全国直播里回了家。
她抱住她原来的儿子，哭到几乎站不稳。
可轮到我被工作人员推到聚光灯下时，
她看着我，问民警：
“这个孩子，我能不能不带？”
下一秒，大屏幕弹出投票。
【你认为受害者应该带走买主家的孩子吗？】
不到三分钟，选择“不该带走”的票数冲到百分之八十七。
那年，我才八岁。
我不知道那场全国直播救回了妈妈，
而我，被全网投票留在黑暗里。
1.
直播大厅亮得刺眼。
我站在舞台边缘，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
工作人员嫌脏，让我站在不准乱动。
台中央，妈妈顾岚被舅舅顾承扶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穿白衬衣的男孩。
男孩叫顾听白。
是妈妈被拐走前生下的儿子。
他比我高很多，脸很干净，眼睛红红的，看见妈妈那一瞬，哭着扑了过去。
“妈妈！”
妈妈浑身一颤，像被这两个字砸醒了。
她跪下来，把他死死抱进怀里。
“听白……”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台下有人哭了。
主持人也红着眼：“十九年，整整十九年，顾岚女士终于回到了亲人身边。”
大屏幕上，弹幕密密麻麻。
【哭死我了。】
【人贩子该下地狱！】
【她儿子都这么大了，太惨了。】
我不太认字，只看见那些字像雨一样往上飘。
我悄悄往前挪了一点。
因为妈妈在哭。
我想过去帮她擦眼泪。
可我刚走出那个黑圈，一个工作人员就压低声音：“别动！没让你入镜！”
我吓得立刻停住。
主持人正要说结束语，耳麦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看向我。
下一秒，镜头转了过来。
巨大的机器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对准我的脸。
主持人迟疑地问：“顾女士，关于这个孩子……”
妈妈终于抬起头。
她看见了我。
那一瞬，她脸上所有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她没认出我，小声叫：“妈……”
她猛地后退半步，顾听白也抱紧了她。
舅舅顾承挡在妈妈身前，眼神冷得像刀。
“别叫她。”
我嘴唇抖了抖。
主持人像抓到了新的东西，声音放轻：“据我们了解，这个小女孩，是顾女士被拐期间所生。她的父亲，正是收买顾女士的人。”
弹幕疯了一样刷过去。
【什么？买主的孩子？】
【别让她靠近受害者！】
【孩子无辜，但受害者更无辜吧。】
【这不是团圆，这是二次伤害。】
我听不懂什么叫二次伤害。
我只知道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忽然变了。
像我身上沾了脏东西。
民警走上台，声音沉重：“孩子的父亲和祖母已经被控制，涉嫌收买被拐卖妇女以及非法拘禁。目前从监护关系上看，顾女士仍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之一。”
妈妈的手指剧烈发抖。
她看着民警，眼里全是哀求。
“这个孩子，我能不能……不带回去？”
全场一静。
我脑子嗡的一声。
顾听白抬头，红着眼瞪我：“她不是我妹妹！她是坏人的孩子！”
顾承声音更冷：“顾家没有义务替畜生养后代。”
主持人张了张嘴，像是想控场。
可大屏幕忽然切换。
【现实困境互动投票】
【你认为顾岚应该带沈念回家吗？】
A：孩子无辜，应该带走。
B：受害者不该被继续捆绑。
C：交由机构安置。
主持人沉痛地说：“我们尊重法律，也尊重人心。此刻，把选择交给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
数字开始跳。
B选项疯涨。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六十三。
百分之七十九。
我看着那些红色数字，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弹幕遮住了妈妈的脸。
【别带！】
【受害者不是圣母。】
【看到她就想到买主，太窒息。】
【删掉这个孩子吧，别破坏团圆。】
有一条弹幕很慢地飘过去。
【她才八岁吧？能不能先别骂孩子？】
可那行字刚出现，就被更多字压了下去。
【圣母滚。】
【别拿孩子绑架受害者。】
【她的存在就是二次伤害。】
【谁心疼谁带走。】
我往妈妈那边挪了一步。
“妈，我会听话。”
妈妈像被火烫到，猛地推开我。
我摔在舞台边，掌心蹭破，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崩溃地哭喊：“我不要你！”
舞台上的灯热得吓人。
可我趴在地上，只觉得冷。
大屏幕上的投票停在百分之八十七。
【受害者不该被继续捆绑。】
我第一次明白。
妈妈被找到了。
可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