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屋里原本细碎的呜咽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切断。靠得最近的三婶最先察觉,她正帮着递寿衣,目光顺着杨满成僵住的手臂往下一探,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险些撞上身后的土墙。她死死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眼神里满是惊恐与错乱。
站在门边的几个远房侄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迈半步。有人下意识地往门槛外缩了缩身子,有人则瞪大了眼,目光在杨满成和炕上的父亲之间来回乱撞,仿佛眼前发生的事超出了他们半辈子积攒的认知。
我还在想父亲张着的嘴——听说要往里放一块玉珠,没有的话以茶叶代替也行。慢慢地,耳根开始跳动,震痛感一点一点往头皮上爬,往胸口里钻。我想咽口唾沫,喉咙却是干的。
杨满成僵在那里,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女人……老杨哥是女人?!”
这话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我胸口。
大家不约而同地从正屋退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热情张罗。有人还在高声嚷嚷:“老杨哥有的是钱,大办十天,吃喝管够。”
屋里知情者的心里,却已炸开了锅。
杨满成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烟。好一会儿,他叫我过去。
“事情你都看见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瞒是瞒不住的。”
我脑子嗡嗡作响,慌得不知该怎么办,心里塞满了一千个问号。
消息很快炸裂了这个平静的村子。有人惊讶得偷偷冷笑;有人死活不信,说杨满成老眼昏花、胡说八道。可事实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
入夜后,院子里的喧闹渐渐散了。我独自坐在堂屋的长条凳上,盯着眼前那口泛着白霜的冰棺。隔着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父亲那张被岁月和秘密反复揉搓过的脸,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我忽然觉得,那具被寿衣紧紧裹住的躯壳里,藏着的哪里还是我认识了一辈子的父亲——分明是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从未真正走近过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