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仑,海拔六千二百米,无名雪峰。
暴风雪刮了三天。冰碴打在岩壁上,噼啪作响。五个人排成一线,弓着腰往前挪,登山杖戳进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天地间只剩白。风灌进领口,呼吸在面罩上结了一层薄冰。这种地方,连动物的影子都见不到。
陈玄走在最前面。防寒服裹得严实,露在外面的眼睛半眯着,挡风镜上结了霜。他左手垂在身侧,食指那枚银戒被冻得冰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面。
十年前导师退休,把这枚戒指摘下来套在他手上。戒面刻着"求真唯实"四个字,磨得有些发浅。这十年,带着这枚戒指跑了几十个遗址,从西域沙漠到东南海疆,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这地方,他心里也没底。
连续勘探三天,洛阳铲打下去十几个孔,除了冰就是石头。队伍里的怨气越积越重,终于在风口上炸开了。
老吴走在第二个,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说话时嘴里冒白气:"陈队,撤吧。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哪来的遗迹?再耗下去,等暴风雪封山,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后面几个人跟着附和。三天没合眼,体力早就透支了。
陈玄没接话。他在一处平整的冰面前停下,从背包里抽出洛阳铲,一节一节接好,对准冰面用力旋下去。
冰层硬,他手臂上的筋绷起来,转了十几圈才打穿。拔出来时,铲头带起一管深褐色的土。
蹲下身来,用手指捻碎土块,吹掉表面的冰碴。土里混着几片深色碎屑,棱角平整,断面光滑。
顿时眼前一亮,对着众人道。
"你们都过来看。"
几个人围拢过来。陈玄把土样递到老吴面前:"三叠纪地层,两亿年。这种地层里只有原生矿石和化石,不应该有这人工打磨的玄武岩碎片。"
陈玄把碎屑举到眼前:"两亿年前,这里肯定被人挖开过。再给我两个小时。"
没人再说话。陈玄在这行的判断,很少出过错。
小雅是队里最年轻的,第一次上高原。她裹着冲锋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举着相机,对着冰壁一张一张拍。她对什么都好奇,连冰缝里的纹路都要拍下来存档。
突然她停住了,脸贴在冰壁上,手指着冰层深处:"陈队!你看这里面!"
陈玄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冰层深处有一道金属反光,形状规整,绝非天然冰层能有。
从工具包里拿出软毛刷,蹲下来,一点一点扫掉冰面的霜雪。毛刷过处,纹路渐渐显出来,刻痕很深,笔画走势古朴,他从没见过这种文字。
陈玄的手停住了。
"这......这是失传上亿年的太初古篆!"他声音压得很低。
转头看老吴,老吴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玄的目光回到冰壁上。
刻痕最下方,四个字清晰可辨:长眠之所,生人勿入。
陈玄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左手,把带着的银戒凑近石刻的凹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银戒表面那些细碎纹路,和太初古篆的笔画走向居然严丝合缝。
陈玄的眉头拧起来。这枚戒指出自商周遗址,距今三千年。三千年的东西,怎么可能匹配上亿年前的石刻?
还没怎么想明白,结果脚下的冰面突然震动起来。
头顶的积雪开始往下掉,冰壁上裂开细密纹路,脚下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跑——!"
有人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冰层轰然塌陷,五个人全部掉了下去。
失重感袭来,五脏六腑往上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陈玄下意识把手握成拳,那枚银戒抓在掌心。
坠落的时间不长。几个人摔在一片青石地面上,好在背包垫了一下,没人摔断骨头。
外面的严寒被隔绝了。黑暗里,几个人七手八脚打开头灯。几道白光晃过去,照亮了眼前的东西。
陈玄抬眼看去,发现一扇高十丈,整块玄黑古岩雕成的石门。矗立在眼前,其表面没有雕花。门上嵌着九枚圆形星盘,错落排列,类似天上的星辰排列。
走上前去仔细观察。
发现每枚星盘边缘都刻着细密刻度,深浅一致,排列规整。亿年过去了,石门和星盘上看不到半点风化的痕迹。
其他几人凑到石门前研究,研究半天丝毫没动静。
大刘揉着腰,有点耐不住性子,见到这情况,盯着石门转头对着陈玄说:"陈队,这门看着就打不开,费那劲干嘛?直接上炸药,省事。"
"胡闹。"陈玄的声音冷下来,
"这里是悬空冰缝,结构不稳。炸药一炸,整片冰域都会塌。到时候我们全埋在这千米冰底下。"
陈玄往前走了两步,头灯的光扫过九枚星盘。
看了几圈,才发现不对。
这九枚星盘的排列,和现代天文观测的北斗七星轨迹对不上,和古籍记载的星象也不同。每颗星的位置都有细微但精准的偏移,是人为调整过的。
陈玄想起来了。
"这是历法。"
伸手碰了碰星盘,石头冰凉,纹路和岩面融为一体。才转头对着众人说道:
"太初文明的九星纪年法,以九星运转周期记时。这扇门的启闭和封印无关,由时间控制。开门的方法,就刻在星图上。"
老吴凑过来,满脸不信:"太初历法早就失传了,你怎么认得?"
"商周甲骨文残片里,有几个类似的纪年符号。"陈玄的目光没离开星盘,
"我们一直以为太初文明只是传说。现在看,并不是传说,都是现实存在。而且它的历史对后世的影响,比我们考据出来的深得多。"
陈玄不再多说,对照星盘的偏移角度,抬手转动第一枚星盘。
咔哒——
机括声从石门深处传出来。沉寂亿年的石门,向两侧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陈旧的气流从缝里溢出来,带着淡淡的檀木香。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陈玄一枚一枚转动星盘。动作缓慢,每一步都对准星位的偏移规律。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每枚星盘归位,石门就裂开一分。机括声层层递进,石体微微震颤。
第九枚星盘落位的瞬间,整座石门轰鸣起来。声响在空旷的冰底空间回荡,石体向两侧缓缓推开。
陈腐的空气涌出来,檀香味更浓了。门后是一条甬道,地面铺着白玉砖,历经亿年依旧光洁。
甬道中立着一块无字石碑。碑面光滑,一个字都没有,在幽暗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