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包裹了陈玄的全部意识。
疼痛消失了,冰冷消失了,时间概念也消失了。精神世界里一片空旷虚无。
陈玄试图回想墓室中的惨剧、队友的牺牲、黑血入体的剧痛,但所有记忆都在快速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幕幕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清晰而真实。
画面亮起。
澄澈的天穹下,悬浮着一座座浮空古城。楼宇琼台层层叠叠,凌空而立,流光萦绕,异兽盘旋。
白玉街道宽阔,能并排跑过十辆马车。琉璃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尖塔,塔身刻满了符文。穿白色长袍的人在街道上行走,面容平静,步履从容。有人捧着书卷低声交谈,有人牵着孩子走过喷泉。建筑之间流淌着柔和的光,那些光从砖石、从空气、从每一个行人的皮肤里渗出来。
陈玄认出了那种光。水晶棺里的女人身上,也泛着同样的微光。
他试图靠近一些人,想听他们在说什么,但声音传不进这片记忆。他只能看着,穿行在这个文明的日常里。街边摊贩在售卖一种散发蓝色荧光的果实,几个孩子追逐着一只半透明飞禽笑闹,一对老夫妇坐在长椅上互相梳理银白色的头发。远处有一座学堂,里面传出读书声。
一切都很正常。
突然,天空震颤。
晴朗的天穹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横贯天地的漆黑巨缝,裂缝蔓延极快,遮蔽日月星辰,吞没整片苍穹。裂缝深处,探出一尊无边无际的巨口。
无数层旋转的利齿从裂缝中挤出来,每一层都比整座城市庞大,咬合方向各不相同。它没有发出声音,但陈玄的骨头在共振,牙齿在打颤,心中翻涌出恐惧。
城市开始倾斜。
尖塔最先碎裂,化作漫天光点被吸入裂缝。街道上的人抬起头,有人祭出法宝,万千道光芒轰向巨口。光芒触及利齿的瞬间便消失了,连涟漪都没激起。有人以血肉之躯撞向裂缝,连灰烬都没留下。整座城市连同千万条生命,被那股无声的力量拽入深渊。
陈玄想喊,嗓子发不出声音。想跑,双腿钉在原地动不了,只能这样眼巴巴的看着。
画面跳转。
一座更高的塔楼,矗立在崩塌世界的最高点。白衣女子站在塔顶,风吹起她的衣袍。她身后,横七竖八躺着无数穿同样衣服的人。他们的身体已经变成水晶,折射着末日的光,面容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有的脸上还带着笑,有的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有的紧紧握着身边人的手。
她是最后一个。
巨口已经吞掉大半座城市,旋转的利齿逼近塔楼,虚空在震颤。
她仰起头,对着吞噬一切的巨口嘶吼:
"你们算什么神!你们就是吃我们的怪物!"
声音穿透了天地崩塌的轰鸣,穿透了虚空,穿透了陈玄的意识。她的喉咙在渗血,眼球布满血丝,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人的、绝望到极致的愤怒。
嘶吼声落,她抬手插入自己胸膛,徒手挖出跳动的心。那颗璀璨剔透的心脏离体而出,没有滴血,快速凝缩蜕变,化作一滴漆黑的本源血珠。
她将黑血注入身旁的水晶棺,棺盖合拢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巨口已经合拢。城市没了,塔楼没了,天空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陈玄跪在虚空里,大口喘气。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旋转的利齿,消失的法宝,变成水晶的尸体,还有那滴黑血。
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空灵而遥远:
"我叫曦,太初文明最后一个患者。这滴血承载我族两万三千亿人的怨念与抗争。我们败了,但这场侵染万世的病灶,终将化作后世破壁者的利刃。"
陈玄在意识深处发问:"为什么是我?"
虚无之中,一抹浅淡笑意浮现:"世人皆问如何变强,唯你执念求真。求真守心者,方得驾驭世间至真之力。"
声音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冰凉唤醒了陈玄的意识。
他躺在地上,后背贴着石板,盯着穹顶看了很久。呼吸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只有他自己的。
陈玄坐起来。
水晶棺还在,斜斜嵌在墙壁上,棺盖碎了一半。棺里的白衣女子安静躺着,面容和记忆中那个在塔楼上挖出心脏的女人重合了。
她闭着眼。
陈玄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墓室。
一片狼藉。
断龙石碎成三块,散落在甬道口。墙壁上的壁画被刮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层。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从甬道口一直蔓延到水晶棺下方。
灵骸呢?
低头看自己的手。
被水晶碎片划开的那道口子,从虎口延伸到腕骨,当时血涌出来,握都握不住。现在皮肤完整,连伤痕都没留下。
陈玄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种陌生的、持续的流动感,从心脏位置出发,沿着四肢蔓延,再回流。每一次循环都带着微弱的温热,和墓室里的冰冷形成对比。
尝试着握拳,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力量。身体里确实多了某种东西,比之前更有力气,反应更快,感官也敏锐了几分。墓室角落里一只蝙蝠扑棱着翅膀飞过,他能看清每一根翅骨的运动轨迹。
但同时,胃里升起一股饥饿。
和没吃饭的饿不同。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虚感,身体在索要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饥饿感随着体内力量的流转而起伏,力量越强,饥饿越深。
陈玄想起那些灵骸那些灰白色的东西,靠吸食活人的生机存活。如果他的身体也在索要"生机",那他和灵骸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陈玄脱下上衣。
墓室里找不到光源,但他的眼睛能看清。他低头看向胸口,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上,多了一个印记。
黑色的。水滴的形状,大约拇指大小,边缘模糊,从皮肤内部渗透出来。
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跟着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