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往甬道退!"陈玄喊,嗓子劈了叉。他一把把大刘从地上拽起来,推向甬道方向。
老吴顶在最前面。这个平时话最少、干活最踏实的汉子,此刻把矿灯咬在嘴里,双手抵住甬道口的石门框。他的后背衣服已经被抓得稀烂,后背鲜血淋淋的露在外面,但他一步不退。
"陈队,带他们走,别回头!"老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十几只灵骸同时扑上他的后背,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嵌进了石门框,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陈玄回头看了一眼。老吴的头垂了下去,身体还卡在甬道口,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灵骸。灵骸的爪子在他背上抓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他一声没吭。
"走!"陈玄拽起小雅,拉着还在发懵的大刘,往甬道方向挪。
小雅跨过一块碎裂地砖时,脚踝一歪,整个人栽倒在地。她想站起来,但右腿卡进了地砖翘起的缝隙里,拔不出来。
"陈队……"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去抓陈玄的衣角,指甲在布料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
陈玄转身扑过去,双手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往上拔。就在这时,老吴的身体承受不住,倒了下去。灵骸从缺口涌进来。
"出不来了……"小雅的脸惨白,眼泪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她不再挣扎,看着陈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陈队,你带大刘……走……"
"闭嘴!我不放手,谁也别想把你留下!"陈玄的手指已经抠进了她的肉里,他自己的手掌也被碎石割破,鲜血直流。
头顶传来金属摩擦声。大刘在旁边帮忙拽。
陈玄抬头,一只体型是普通灵骸三倍的巨型灵骸从穹顶垂落。它找不到眼睛,整张脸只有一道裂到耳根的巨口,里面全是倒刺。它倒挂在穹顶上,八条扭曲的肢节爬行着,直直朝他们扑来。
小雅看到这一幕,眼神平静下来。她双手撑住地面,借着陈玄拉扯的力道,硬生生把脚踝从石缝里拔了出来——脚后跟的整块皮肉留在了石缝里。
她扑到陈玄身前。
巨型灵骸的爪牙贯穿了她的胸膛,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血溅了陈玄一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陈玄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到小雅的身体在灵骸爪牙上晃了一下,然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猛推他的胸口。
大刘被撞飞进灵骸群,几声惨叫后,没了动静。
"陈队……你说过……"小雅口吐鲜血,嘴角却带着笑,"考古是为了……让死人说话……现在……我也要去……陪他们说话了……"
陈玄被她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甬道口的石门。他眼睁睁看着小雅用沾满鲜血的手,拉下了门内侧的断龙石机关。
轰——
石门闭合,把陈玄和墓室里的一切隔开。
"小雅!!"
陈玄扑上去,双拳砸在石门上。一下,两下,三下……指骨碎裂的声音混在石门的闷响里,鲜血顺着石面往下淌。
"开门!你给我开门!!"
石门另一侧,传来小雅微弱的声音:
"把真相……带出去……别让……我们白死……"
然后是咀嚼声。
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陈玄的拳头砸在石门上,砸到血肉模糊,砸到骨头变形,但他停不下来。
咀嚼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墓室里彻底安静了。
陈玄靠在石门上,滑坐在地。他的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十指扭曲,指甲全部翻起。他盯着墓室穹顶,眼神空洞。
墓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老吴、老王、大刘、小雅……全死了。
低头看着流血的双手,想起导师退休那天说的话:"陈玄,考古这行,干久了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东西。但你要记住,我们干考古的,挖出来的东西和宝贝沾不上边。那是真相。"
真相。
陈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哽咽。想起小雅第一次出外勤时兴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想起老王总偷偷把干粮分给流浪狗,想起大刘吹嘘自己当年在工地打架的往事,想起老吴总是板着脸。
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现在全成了这鬼地方的肥料。
陈玄靠在石门上,血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石门另一侧的声响渐渐消散,最终归于安静。整座地下空间,只剩岩壁的凉意和他粗重的喘息。
此刻浑身脱力,双手皮肉翻卷,指骨隐隐作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目光空洞地盯着紧闭的断龙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小雅最后的笑容和那句遗言。
手上握着的那枚银戒,小雅的血顺着戒面纹路流淌,浸透金属肌理,带着尚未散尽的温度。
不知坐了多久,石门忽然传来震颤。起初是轻响,很快变成密集的撞击声。灵骸在门内疯狂冲撞,亿年古岩锻造的石门表面,裂开了细密的网状裂痕。
裂痕不断蔓延,石屑簌簌脱落。
陈玄望着石门,心里找不到求生的念头。队友全死了,只剩他一个人,逃生变成了一种煎熬。他靠着石门坐着,等着最终的崩塌。
石门主结构即将崩碎的前一瞬,陈玄的余光透过石门的缝隙捕捉到墓室中央的异动。
经历灵骸潮的冲击,原本悬浮的水晶棺已经移位震颤,棺盖彻底碎裂。棺中白衣女子的身躯微微滑落,一截白皙手臂垂落在棺沿外侧。
但是所有的灵骸都绕开水晶棺。
一道道灵骸冲破裂痕,扭曲着身躯直扑。
陈玄这时突然想到什么,趁着灵骸向前涌去,侧身翻过石门,进到墓室,躲开这一击。
仓促间,后背撞上碎裂的水晶棺边缘,锋利的水晶碎片划破他的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鲜血涌出,顺着碎片滴落,落在白衣女子苍白的手臂上。
女子皮下原本沉寂的黑色血管,剧烈蠕动起来,速度暴涨数倍,在白皙的皮下飞速穿梭汇聚。一滴漆黑浓稠的液体,从她指尖渗出。
这滴黑血没有滴落,带着诡异的吸附力,贴上陈玄掌心的伤口,顺着血肉肌理,钻入他的经脉。
刹那间,滚烫的剧痛席卷全身。
剧痛顺着指尖经脉一路穿刺,横穿手臂、胸腔,扎进心脏深处。浑身经脉被灼烧、被撕裂,眼前的视野漆黑模糊。
意识沉沦的前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疯狂冲出的数十只灵骸,全部定格在原地,发出恐惧的尖锐嘶鸣,争先恐后向后退散,仓皇逃离。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在空旷墓室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