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道穿着青色五品文官常服的身影,跨过那道被踹坏的门槛,大步走进了大堂。
来人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刚正不阿的气息。
是当朝都察院的陆大人。
陆大人出身寒门,平时最看不惯京城勋贵子弟的奢靡浮夸。
谁敢铺张浪费,谁敢强抢民女,他必定上折子痛骂。
今日他来官媒衙门,是为了调取一桩旧案的户籍婚配档案。
陆大人刚一进门,视线便落在了地上那半扇残破的木门上。
他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大燕朝廷的脸面,竟然被人这般践踏。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站在大堂中央的段云璋和姜若瑜。
眼中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安平侯府的这个世子,整日里不学无术,只会流连于诗会茶局,装出一副清高名士的做派。
陆大人早就想抓他的错处弹劾一番,苦于一直抓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躲在桌案后面的尤大人,刚从被姜岁欢提溜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一抬头又对上了都察院的活阎王。
尤大人顾不上发软的双腿,赶紧扶着桌沿站起身,陪着笑脸,快步迎上前去。
“陆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快请坐,快请上座。”
尤大人手忙脚乱地搬来一把还算完好的椅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陆大人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坐了下来。
他身后的随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段云璋自持身份,全然没把一个五品言官放在眼里,微微抬了抬下巴权作打招呼。
姜岁欢对这屋里新添的人头视若无睹。
她手腕一沉,那方悬在半空的“京城司媒”大印,稳稳地落在了红贴的右下角。
“砰”的一声。
这门婚事,正式录入大燕红档。
姜岁欢慢条斯理地将红贴收好,拿起一旁的软布擦了擦印章上的残余朱砂。
姜若瑜看着那鲜红印记,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难掩狂喜,将手搭在腰间,指腹细细摩挲着那块“价值千两”的羊脂玉佩。
“盖了章,我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了。”
姜若瑜挑衅地看着姜岁欢,声音娇媚。
“云璋哥哥送的这块前朝宝玉,最是能温养气血,定能保佑我们福寿绵长、百病不侵。”
“姐姐想必也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吧。”
段云璋听到这番吹捧,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单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头,一副深情的模样。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陆大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正准备开口训斥两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陆大人的脑海中炸开。
【百病不侵?大清早的,在这儿演什么情深似海的戏码呢。】
陆大人端着茶碗的手轻微一颤。
他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视四周。
大堂里除了段云璋和姜若瑜,就只有尤大人和那个正在整理卷宗的女官媒。
没人说话。
那声音,分明是从他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姜岁欢面色如常,手里有条不紊地归档文书,心中疯狂吐槽。
【姜若瑜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吧,还在那儿爱不释手地摸那块破石头呢。】
【真以为那是珍宝阁的传家宝?能百病不侵?】
【段云璋昨天晚上,偷偷去了城西的柳树胡同,一口气包了两个从扬州来的瘦马。】
【玩得那叫一个花花绿绿,不知节制。】
【结果倒好,惹了一身见不得人的脏病。】
陆大人听到这里,眼睛骤然睁大。
他看着不远处正摇着折扇的段云璋,仿佛在看一团行走的瘟疫。
城西柳树胡同?
扬州瘦马?
还染了脏病?!
陆大人心脏狂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他正愁找不到安平侯府的把柄。
这世子爷竟然自己把天大的丑闻送上门来了!
若是将此事写成折子递上去,安平侯那个老匹夫,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姜岁欢的心声还在继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顺手从人家窑姐的梳妆台上,拿的杂玉,随便找个首饰铺子,造了层假壳就拿来骗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白甜了。】
【还前朝的老物件?这玉佩要是能温养气血,母猪都能上树了。】
【祝你们早日完婚,早生贵子。】
【争取明年生个满脸疹子的花柳宝宝。】
【到时候你们全家一起抓痒痒,那场面一定非常壮观。】
“当啷”一声脆响。
陆大人手里的茶碗盖子,重重地磕在了粗瓷茶碗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堂堂安平侯世子,拿青楼女子的杂玉,去送给未来的世子妃?
这等荒唐事,简直闻所未闻!
陆大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猛地抬头,眼睛盯着衙门上方那破烂不堪的房梁。
尤大人见状,吓了一跳。
“陆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大人大声地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咳咳……无妨。”
“老夫只是觉得……觉得你们这衙门的房梁,雕工甚是独特。”
“这木纹的走向,颇有几分XX时期的风骨。”
“老夫在这儿欣赏一二,你们不必管我。”
尤大人满脸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几根坑坑洼洼、还挂着蜘蛛网的烂木头。
实在看不出哪里有什么风骨。
大官员的品味,果然不是他这种俗人能懂的。
陆大人一边假装看房梁,一边将手放下来。
他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遮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右手在背后冲着自己的随从飞快地打着手势。
随从跟了陆大人多年,早就默契十足。
他一看大人的手势,立刻明白,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一溜烟地跑出了衙门,直奔城西的柳树胡同而去。
姜若瑜沉浸在自己的美梦中,把玩着那块带有青楼气味的玉佩,得意洋洋。
段云璋也露出满意的微笑,仿佛自己真的是个情深义重的好男儿。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
摇摇欲坠的门框被撞得吱呀作响。
一个穿着侯府下人服饰的小厮,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了大堂。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直挺挺地摔在青砖地上。
小厮顾不得膝盖渗血,手脚并用地爬到段云璋脚边,满脸慌乱。
“世子爷不好了!家里出大事了!老侯爷让您赶紧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