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安县的深秋,金风扫过庭院里的老桂树,细碎的金粟落得满阶生香。
华府上下,处处都漾开喜气,算得上实打实的双喜临门。
先是夏晴县试案首的消息传遍章安,还未等这阵热闹完全散去,朝廷的嘉奖便紧随其后到了。
华父治理章安县五年有余,人口、粮产增长,又修成长清河堤坝,政绩有目共睹。
再加上夏晴在乡间偶然发现的可食用土豆,经过大半年试种、推广,已经在周边乡县铺开。
这种不挑地力、产量颇高的作物,极大填补了秋冬粮食缺口,缓解了百姓冬日粮荒的困局。
还有一桩,是夏晴凭着前世记忆提出来的火炕构想,华府找来本地木匠、泥瓦匠人反复琢磨改良,终于造出结实耐用的土热炕。
贫苦人家冬日苦寒,以往不少老人孩童熬不过凛冽寒风,有了热炕,便能够安稳度过漫漫长冬。
一粮一居,两件事全都落在明面上,成效看得见摸得着,没有任何可供官吏从中舞弊抹杀操作的空间。
再加上远在京城的华家祖父,依旧身居礼部尚书,尚未致仕,百年簪缨世家积累下的根基底蕴依旧稳固。
于是一道圣旨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章安县县衙——调华父还京,另委官职。
消息传开,华府阖府欢腾。
厅堂之内,茶水氤氲,幕僚沈复手持茶盏,看向立在一旁的夏晴,眉眼满是赞许,抚须笑道:
“夏小公子当真七窍玲珑心。
土豆、暖炕,两件利济万民的点子皆出自你手,再加之童试案首的才学,往后前途当真不可估量啊。”
一旁侍立的吴伯,打心底里把夏晴视作华府的小福星,言语之间也越发恭敬,待她几乎同小主子一般无二。
被众人轮番夸赞,夏晴浑身不自在,连连摆手:
“别别别,诸位叔伯,我更习惯打压式教育,你们不如骂我两句,我心里反倒舒坦。”
满屋子人轰然哄堂大笑。
华父端坐在主位,指尖叩了叩桌沿,又好气又好笑地笑骂:
“你这臭小子,都十岁的人了,行事说话依旧没个正形!”
笑声四起,众人脑海里不约而同浮起一桩趣事,便是当初夏晴得知考取童试案首,激动得当场掐自己人中的模样。
当即就有人拿这件事打趣。
沈复摇着折扇,忍笑开口:
“沈某至今回想,也是大开眼界,头一回见有人自掐人中的。”
吴伯也乐得眉眼弯弯,跟着凑趣:
“老奴还记得那日来报喜的官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几乎都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那副模样,老奴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想笑。”
“哈哈哈哈!”
满堂笑语不绝。
夏晴脸上一热,目光一转,瞅见站在边上,捂着小嘴偷偷乐的华知年,当即迈开步子就追了过去:
“长辈拿我说笑也就罢了!你个小鼻嘎,也敢跟着取笑我,简直没大没小!”
四岁的华知年咯咯笑着,迈着短短的小短腿绕着厅中柱子四处逃窜,清脆的孩童笑声回荡在整座厅堂。
华父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闹闹哄哄的一幕,望着忠心耿耿跟随自己多年的沈复和吴伯等人,望着才学出众的长子华望安,机灵鲜活的夏晴,还有蹦蹦跳跳的幼子华知年,心中忽然一片通透敞亮。
人这一生,本就难求事事十全十美。
自己有忠仆相伴,膝下二子聪慧可人,又得夏晴天赐一般的孩子在侧,已然是莫大的福气。
又何必苦苦执念,强求远在京城那位妻主的垂怜爱意?
此番回京,纵使依旧要面对夫人的冷淡疏离,自己也该放平心境,不必再为此耿耿于怀,徒增烦扰。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便是忙碌的交接事宜。
新任章安县县令抵达,华父与他逐一交割县衙卷宗、仓廪、狱讼、河堤农事一应事务,事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府中物件筛选收拾,一部分带往京城,不便携带的便就地封存或是馈赠府中旧仆。
诸事落定,车马整装完毕。
辞别章安县一众乡绅百姓,华父携华望安、夏晴、华知年,带着吴伯、沈复,还有几名贴身护卫,踏上奔赴京城的路途。
一路向北,官道蜿蜒向前。
越靠近京城地界,途经的城池便越是繁华。
旷野之上,秋意渐浓,道旁的乌桕树叶子染成浓烈的红,成片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
马车车厢之内,夏晴与华知年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路倒也并不沉闷。
这一日,一行人行至青州地界。
青州乃是大州治所,是南北往来的水陆要冲,城池规模远胜章安县。
高高的青砖城墙巍峨绵延,城门下人流如织,推车挑担的商贩、赶路的行旅、往来的车马络绎不绝。
街道两旁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车水马龙,烟火蒸腾,处处透着州府大城的热闹气派。
华父素来行事低调,不愿沿途惊扰地方官府,每到一处州府县城,都不递名帖拜会当地官吏,只寻寻常民间客栈落脚歇息。
日头渐渐西斜,正是饭点时分。一行人寻了城中一间规模颇大的临街客栈。
朱红的木门,木楼两层高,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灯笼,大堂内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满堂都是往来投宿吃饭的过客。
店小二腰间搭着洗得发白的青布手巾,忙得脚不沾地,肩头搭着抹布穿梭在桌椅之间,高声应答往来客人的呼唤。
“客官里边请!
实在对不住,今日客房已经全部订满,单间雅间也全都被人占了,诸位若是用饭,只能委屈在大堂落座!”
吴伯上前问过,回来如实禀报。华父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
于是众人便分散开来,在大堂几张相邻的方桌坐下。
护卫们坐靠外的位置,华父、沈复坐一桌,华望安带着夏晴、华知年坐邻桌。
大堂人声嘈杂,划拳劝酒、谈天说笑的声音混杂在一处。
隔了两张桌子,坐着四五个风尘仆仆的行商打扮的汉子,身上衣衫沾着路途尘土,几人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粗酒,正压低声音凑在一块闲聊。
男人聚在一处赶路歇脚,免不了闲谈八卦市井传闻。
其中一个颧骨偏高、面色黝黑的汉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压低嗓音开口:
“哎,你们听说没?
最近教坊司新收了一批罪臣家眷,里面有个女子,模样生得那叫一个绝色,诸位就没有动过什么心思?”
对面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夹起一筷子青菜,嗤笑一声:
“想什么呢,教坊司的人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沾染的。
踏踏实实攒银钱,明媒正娶娶妻,才是正路。”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话,胳膊往桌上一搭,“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像温大户那样特立独行。“
“哦?”口音浓重,听着像是外地来的汉子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了探,满脸好奇,“温大户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刚头说话的说道:“这温大户,原是青州有名的大户,家底万贯,可他的行事想法就和寻常男子大不一样。
他不肯和别的男子共侍一位妻主,死活不肯成婚娶妻。
但他是家中独子,总不能绝户吧,他年纪熬到中年,索性直接从教坊司寻了一名女子,借种生子。”
“竟有这种事?快讲讲,后来怎么样了?”外地口音连忙问道。
那短须汉子咂了咂嘴,继续往下说道: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他竟然一举得女,生下一个闺女。
温大户中年得女,捧在手心如同掌上明珠,疼得跟眼珠子一般。
谁知道祸从天降,那小姑娘年幼之时,竟被人贩子拐走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唏嘘:
“自此之后,温大户一夜白头,散尽家财四处寻访女儿下落。
这么多年下来,偌大一份家业,也被折腾得七零八落,至今依旧杳无音讯。”
桌边几人齐齐叹气。
“唉,真是造孽啊。”
“我们男子过日子,着实不易啊。”
几人的谈话没有刻意压低,隔着几张桌子,又恰逢大堂人声嘈杂,断断续续的话语,一字不落落进华府众人耳朵里。
吴伯听完,轻轻摇了摇头,一声长叹,满脸悲悯:
“这世间男子,当真是活得太苦了。”
旁人尚在感慨,夏晴的心脏却猛地重重一跳,浑身莫名一阵发紧,后背隐隐冒起一层细汗。
穿越之前刷过无数网络小说的直觉,在此刻疯狂报警。
温大户,借种得女,幼年被人贩子拐走……
这不正好对上自己的遭遇?!
难不成,自己就是那个丢失的掌上明珠?
那自己是女子?!
一个念头冒出来,无数的担忧紧随其后席卷上来。
那自己拼死拼活考来的童试案首功名,会不会直接被朝廷收回?
一个女子,冒用男子身份参加科考,这在这个世道,又会是什么罪名?
华父会不会被连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升迁回京的机会……
夏晴坐在凳子上,心神纷乱,脸色微微发白,魂不守舍,手里捏着的竹筷悬在半空,菜都忘了往嘴边送。
华望安坐在一旁,将她的异样尽收眼底,眉头微蹙,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关切问道:
“晴弟,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夏晴心神恍惚,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没事没事,就是……就是听那个八卦听入神了,觉得那个温大户怪可怜的。"
她说着又往窗外瞟了一眼,生怕街角忽然冲出一个白发老者哭着喊她"闺女"。
没有。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夏晴悄悄舒了一口气,低头扒了两口饭压惊。
正扒着,华父那桌也吃完了,吴伯起身去柜台结账,刘护卫已经在门口牵马预备出发了。
一群人陆陆续续收拾行囊出客栈。
夏晴被华望安拽着往外走,刚刚走出客栈大门没多远,秋天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光线变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妻——妻主——!"
那声音清亮又急切,带着明显的少年人的音色。
夏晴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一个少年从街对面飞奔过来。
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五官却生得极好——
眉如远山,眼若点漆,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红润,皮肤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亮,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衬得他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刘护卫见状,下意识跨步上前,想要将人拦下。
那少年全然无视拦在身前的护卫,脚步一错,径直冲过阻拦,视线牢牢锁定被华望安半护在身后的夏晴,眼中翻涌着惊喜、难以置信,又带着几分惊艳,高声唤道:
“妻主!”
华府众人,齐齐僵在原地,所有人如同遭了晴天霹雳,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