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今年的童试,你去参加吧”这句话,夏晴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细胞都在抗拒。
穿越前作为十三线城市普通家庭的小镇做题家,高考成了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考试留给她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
哪怕已经走上工作岗位,夜里做梦,还时常会梦见考场之上,卷子摊开,一道题目也答不出来,急得一身冷汗惊醒。
而且夏晴太了解自己了,她就是个技术型人才。
她骨子里就怕麻烦,心里一直盘算的是学一门手艺,凭技术安身立命。
做官走仕途?那简直是地狱难度。
将来要升堂断案,处理一地民生,人情纠葛、黑白曲直缠作一团,稍有不慎,便是一桩冤假错案。
光是想一想,夏晴就头皮发麻。
华望安耐着性子慢慢开导她:
“晴弟,参加童试,并非一定要你踏上仕途。
有功名在身,便是不一样。
就算日后只做乡绅,童生也可以减免部分赋税徭役,不必受寻常胥吏随意刁难,算是多一条退路,多一重选择。”
减免赋税?
夏晴耳朵一动,眼睛唰地亮了。这个福利可是实打实的香。
不用被差役随意拿捏,过日子还能省下银钱。
这么一算,好像咬咬牙拼一把也未尝不可。
见她神色松动,华父便顺势定下安排。
华望安天资卓绝,华父的规划是让他沉淀打磨,备战下一届乡试,力求一举得中。
故而今年夏晴的童试,变成了华府的头等大事。
"那从明日起,我要给你加课了。"华望安决定这半年带夏晴好好冲刺一把。
夏晴不想去学堂。
她刚到华府的那年,华父曾送她去县学附读过一段时日。
那地方全是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男孩,正是最皮的时候。
夏晴一进去就被排挤——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凭什么能插进县学里和正经人家的子弟一起读书?
起初是冷言冷语,后来就升级成了恶作剧。
有人在她的砚台里丢虫子,有人往她书箱里塞死青蛙。
夏晴上辈子好歹二十好几的人了,自然不会跟一群毛孩子计较。
可架不住那些人隔三差五来这么一出,青蛙也就算了,有回塞的是条手指粗的菜花蛇,虽然无毒,可掀开书箱盖子时那冰凉的触感还是让她当场炸了毛。
夏晴去找先生告状,先生嘴上说着"查查",最后却不了了之。
那些学生的父亲大都是县里有头脸的人物,先生也不愿意得罪。
最后还是华望安知道了这件事。
夏晴至今记得少年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什么话都没说,第二天亲自去了趟县学。
那几个带头欺负人的学生被他堵在廊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反正后来再没敢来找夏晴的麻烦。
华望安对华父说:"晴弟在家学便是,不必再去县学了。"
华父点头应了,另请了一位姓孙的老先生专程到府里给夏晴授课。
偶尔得空,华父自己也会把夏晴叫到书房"开小灶",讲一些书上看不到的为官阅历和人情世故。
夏晴嘴上叫苦,心里其实是感激的。
华府之于她,等同于二次生命的恩情。
所以即便累,她也咬着牙学。
四书五经、策论时文、诗赋墨义,从前世那个在理科题海里泡大的乖巧女生,到如今这个在古籍堆里扒拉的夏小公子,她竟然也一点点啃了下来。
她有时候会想:要是上辈子高考前有这个学习劲头,清华北大说不定真能冲一冲。
半年时光如流水。
从春末到深秋,夏晴日日卯时起、亥时歇,文课上完了还要被王师傅拎去练两趟拳脚。
王师傅嘴上嫌弃归嫌弃,到底还是怕她光读书把身子读垮了,隔三差五给她加一组体能,美其名曰"防身,免得又被人塞蛇进书箱"。
转眼半年匆匆而过,童试考期如期而至。
燕朝童试规制严密,为防范本地考官与考生勾连作弊,要求考生跨县赴考,本县学子统一去往邻县的考棚应试。
出发赶考这一日,天还未亮,府中便已经忙碌起来。行囊、笔墨、砚台、干粮、防风寒的薄袄一一打点妥当。
华望安放心不下,亲自陪着夏晴动身赶赴邻县。车马辘辘,一路颠簸。
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夏晴掀着车窗望着外面掠过的旷野村落,心底百感交集。
异世开局便是人贩子的魔爪,刀光血影,九死一生。
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是华家伸出手收留她,待她如同自家子弟,给了她一处安身立命的归处,近乎给了她第二次性命。
这份厚重的恩情,她牢牢记在心底。
抵达邻县县城,街巷烟火扑面而来。
邻县城池规模不小,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纵横交错,两旁鳞次栉比排布着茶肆、饭铺、笔墨铺子,沿街到处都是前来赶考的学子。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背着书箱的考子,年岁参差不齐。
有十二三岁眉眼尚带稚气的少年,也有鬓角已经染上星点灰白、三十余岁依旧奔波考场的中年人。
有的人眉宇间满是踌躇,也有人面色憔悴,眼神带着麻木,大抵便是屡试屡败,依旧不肯放弃的范进式人物。
夏晴站在人群之中,真切体会到古代科考的万般辛酸。
考棚设在县城文庙旁,院墙高大,门口兵丁衙役肃立。
入场之前要搜检全身,衣衫、书箱、笔墨,一一查验,严防夹带舞弊。
号舍一间挨着一间,狭小逼仄,仅容一人容身,石板案几冰冷坚硬。
三日考试,吃住作答全都挤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肃静——"
主考官入座,三通鼓响,试卷分发下来。
夏晴深吸一口气,展开面前的答题纸,墨香扑面而来。
县试考两场。
第一场是四书文,也就是从四书里摘一句做八股文章;第二场考经义和诗赋。
夏晴摊开题目,心里先默默把华望安叮嘱过的话过了一遍:
"破题要稳,承题要顺,起讲要明,中后比要对仗工整。
千万别标新立异,考官年纪大,看不惯太跳脱的。"
可夏晴看到那个题目的第一眼,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就和她哥的叮嘱背道而驰了。
题目是从类似于《论语》地位的经典里摘的:"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标准的经义题。按套路应该写君子如何重义轻利、小人如何逐利忘义。
夏晴握着笔思索片刻,却觉得光这样写太……表面了。
她上辈子在医院见过太多事,一个"利"字底下,是人间的五谷杂粮、柴米油盐。
义和利难道真就水火不容?君子难道就不吃饭了?
她咬了咬笔杆,忽然想起华父闲谈时说过的话:
"做官的人若只顾高谈义理,不懂民生之利,那和纸上谈兵有什么分别?"
夏晴定了定神,提笔落墨。
她没有写那些陈词滥调的"重义轻利",而是换了个角度:君子之义,在于通晓天下之利。
真正的君子不避讳谈利,因为利是万民养命之源。懂得如何利民,才是大义所在。
写完最后一个字,夏晴搁下笔,吹了吹纸面。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写会不会被考官痛批离经叛道,但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要是华父来改这道题,大概也会赞同她的。
几日应试,夏晴沉下心,提笔作答。
经义依照所学来写,策论部分,她仗着自己成年人的阅历视角,结合河堤、民生见闻,写下不少不同于寻常孩童的见解。
几场考罢,终于是交卷出场。走出考棚那一刻,夏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自我感觉发挥尚可。反正自己年纪尚幼,这次不中,下回再来便是。
如果实在不是读书科举这块料,那也无所谓。大不了以后踏踏实实挣钱交税,有手有脚,总不至于活活饿死。
考完试,悬着的心一松,夏晴的好奇心立刻又冒了出来,拽着华望安想要上街逛一逛邻县市井。
华望安看着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无奈摇头,早就料到她考完便按捺不住想要四处闲逛,果真是孩子心性。
“什么叫闲逛!”夏晴不服气地狡辩,挺胸抬头,“我是要体察民情,看一看邻县治理得如何,是不是远远比不上咱们章安县。”
二人带着护卫漫步在邻县街巷。走得越远,差距便看得越分明。
街道边角屋舍破败,不少百姓衣衫打满补丁,沿街乞讨的流民也多了不少。
市井之间,百姓脸上少有松弛笑意,民生境况、百姓的日子,确实较之章安县差上一大截。
夏晴顿时一脸得意:“看吧,还是华伯父厉害!”
华望安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父亲满腹才干,屈居小小章安县做县令,本就是大材小用,只是朝中不得圣人欢心,才落得贬谪于此。
夏晴说得没错,身在官场,有时候就得厚下心性熬下去,登上顶峰,方能施展抱负。
车马启程,一路返回华府。
心里装着放榜这件大事,夏晴坐立难安。不知道结果,便总放不下。
她干脆在她和华望安同住的院落里支起香案,摆上香烛果品,还亲手叠了许愿星,认认真真设了个简易祭坛,对着古今中外的各路神明焚香祷告,祈求自己能够榜上有名。
华望安路过廊下,看见这一幕,额角直跳,彻底无语:
“平日里不肯再多下苦功,考完试反倒来求神明保佑。”
“心诚则灵,你懂什么。”夏晴头也不回,专心对着香案作揖。
距离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前世高考留下的后遗症彻底发作。
夏晴夜夜失眠,辗转反侧,大把大把掉头发,晨起梳头,梳子上总能缠上一缕黑发。
夜里,华望安拿过来一炉安息香,点在她屋内,淡淡清苦香气缓缓弥散开来。
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忍不住打趣:
“某人之前还口口声声说将来要经商,无意仕途,如今怎么对考试名次这般耿耿于怀?”
夏晴面无表情地赶人:“这里不接待学霸,慢走不送。”
日子就在忐忑煎熬之中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府门外忽然传来锣鼓喧天,鞭炮噼啪炸响。
报喜的官差骑着马,一路敲锣直奔华府大门,高声喊道:
“喜报!章安县华府夏晴,童试取中,案首第一名!”
第一名!案首!
夏晴呆立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从小到大,读书考试,最好的成绩也不过单科第二,从来不曾拿过头名。
想来应当是自己策论之中观点新颖,再加上内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阅历眼界,才在一众少年考生之中拔得头筹。
不管缘由是什么,老子是第一名!
巨大的狂喜冲击过来,夏晴掐住自己人中维持清醒。
前来报喜的官差看着自掐人中的案首,呆若木鸡。
华望安脸颊一阵发烫,生怕她再闹出什么洋相,连忙让吴伯把夏晴拎回卧房。
县衙那边得了消息,华父也匆匆从衙门赶回府邸。官差连忙上前连连道喜,满口吉利贺词。
华父脸上难掩喜色,吩咐吴伯取来银钱,好好答谢犒劳报喜官差。
华望安放心不下夏晴,快步走进院子看她。
一推开门,就见夏晴恭恭敬敬跪在香案之前,手里捧着香,对着各路神仙挨个答谢,他进来时,她正感谢到福禄寿。
华望安扶着门框,又好气又好笑:“他们管这事吗,你就谢。”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夏晴连忙又往香炉添上几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诸位神仙大人大量,不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华父素来为人低调,极少铺张张扬。
但夏晴无原生父母撑腰,孤身寄居于华府,这份案首的荣光,必须要给她撑起来。
华父破例大摆宴席,遍请章安县内有头有脸的士绅乡宦前来赴宴庆贺。
家宴之上,满堂宾客,贺喜之声络绎不绝。
有几个当年在学堂里,合伙捉弄欺负过夏晴的孩童,也跟着自家父亲前来赴宴。
此刻全都被父辈推到前面,拿夏晴当做榜样,训诫自家子弟要勤学苦读。
那几个半大孩子满脸窘迫,扭扭捏捏,硬着头皮上前,给夏晴躬身道喜。
夏晴站在满堂恭维之中,心里莫名生出一番感慨。
从前落魄受欺,如今一朝得中,周遭全是笑脸,人人谈吐得体礼貌,可不正应了那句,人成功之后,身边全是好人。
她从来没有做过宴席的中心人物,被一众宾客团团围着轮番夸赞,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夸奖的话语越发浮夸,就连从前被人笑话瘦弱单薄的身子,此刻都被夸成身姿挺拔、鹤立鸡群。
这可真是硬夸啊。
夏晴面部肌肉都快要笑僵,只能反复拱手,客套回道:“哪里哪里,都是华府的米粮养人。”
站在一旁的华望安垂着眼,生怕自己笑崩当场。
就在夏晴快要扛不住这满堂客套吹捧之时,小小的华知年哒哒哒跑过来,一把抱住夏晴的腿,奶声奶气拽着她要陪自己玩耍。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夏晴嘴上假意呵斥,手却顺势弯腰,一把抱起四岁的华知年,借着这个由头,飞快逃离喧嚣的正厅。
一众来客本就是冲着华父这位县令而来,夏晴退席,也无人过多计较。
庭院之中晚风习习,花木飘香。夏晴抱着华知年,站在花树下,抬手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
低头看向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啄了一口奶嘟嘟的脸蛋,夹子音问道:“宝宝,将来长大,你想要做什么呀?”
华知年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小奶音清清楚楚:“自然是像爹爹一样做官。”
夏晴心中暗自感慨,原生家庭的熏陶果然强大,小小孩童,志向便已经定型。
她又夹子音问道:“可是做官很累心的,你看方才厅里那些大人,虚虚实实,说话多假啊。”
谁料四岁的华知年歪了歪脑袋,软糯的小奶音吐出一句老成的话:
“那就逢场作戏喽,这有什么难的?”
夏晴整个人猛地一怔,怀里差点没抱住小孩。
还没等她回过神,就听华知年继续用小奶音说:
“晴哥哥,你还是要多多历练才是,我可不能每一回都跑出来给你救场。”
夏晴大脑宕机。
不是,四岁的小豆丁,不是还正吃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