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流转,一晃便是三个年头。
夏晴的父母仍然没有找来,华父也没有停止派人打听,因为大概率夏晴不姓夏,又是在科技、交通不发达的古代,寻亲之路难上加难。
华父见夏晴越发生龙活虎,又不配合吃药,就不再给她找大夫恢复记忆了。
他现在待夏晴如同亲子,越发喜爱。
吴伯打趣说:
“老爷跟这夏小哥缘分深厚,将来就算他的亲生父母寻来,也要结亲认作义子吧。”
华父也笑道:
“是啊,这孩子聪明伶俐,就是一天想打他八遍。”
夏晴在华望安的坚持下,天天文武双修。
夏晴也是被古代家庭里面长兄的强烈家庭责任感打败了——
管华老二就算了,连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都这么上心,容不得一丝懈怠,坚韧不拔。
自己上辈子做题刷题得已经够够的了,现在还要刻苦学习?!一个人活着就必须优秀、必须成才吗?平庸一点不可以吗?
在华望安的督促下,夏晴的学业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华父也开始频频点头,说孺子可教。
唯一对她意见很大的就是武师傅王师傅。
这孩子当初扫他第一眼就看出他弱鸡不成器的体质,碍于华府的面子,不得不教他拳脚功夫。
他可真是不出所料得弱鸡啊。力道、敏捷、速度、招式……一一不成。
王师傅虽然嘴上不承认是自己的徒弟,但王师傅眼里容不得沙子,一个弱鸡天天在自己的地盘晃,他看着辣眼。
于是付出比教大少爷多三倍的时间和精力训练夏晴,终于用三年的时间让她长了点肌肉,胳膊不是那么软绵绵了。
看着自己没有一丝赘肉的腹部,夏晴很满意,照这样下去长大后自己就会有人鱼线了。
三年的时光把孩子们的身形拉长,华望安长得最多,夏晴猜想他应该将近一米七了,估计再过个两三年就要到青春期了。
华知年也四岁了,冰雪聪明,华父开始给他启蒙了。
他有点怕自己的亲哥,反而老粘着夏晴。
夏晴傲娇道:果然前世今生,自己都是那么讨小孩子的喜欢。
只是华知年被下人看得很紧,夏晴一直没有机会扒他裤子。
现在这个豆丁小嘴巴巴的爱告状,心眼儿又多得很,更是不好下手了。
华父这三年不见半分老态,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章安县县令这份差事被他处理得游刃有余,只是始终没有升迁的消息,依旧困在这一方小小县城,日复一日处理民间讼案与地方政务。
夏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得通透,但从他认真悉心指点华望安课业,便能窥见几分,这位被贬的官员心底,未必全然甘心就此埋没。
还有一桩事,夏晴默默看在眼里。
她猜想,远在京城的华母,对身为正夫的华父,感情大抵十分淡薄。
华望安的祖父家书频频,隔三差五便会寄来物件,给两个孙儿添置玩物衣料,得知府里多了夏晴之后,连夏晴也有一份。
可来自华母的书信却寥寥无几。
华望安极少主动提起母亲,夏晴却悄悄留意到,他写给母亲的家信,从最初厚厚几页纸,慢慢变成后来例行公事一般的请安问好。
他心底,是实实在在渴求过母爱又失望了的。
最可怜的还要数华知年,到现在了还没见过亲妈的面儿了。
好在华府全员雄性,他对女子本就没有多少具象概念。
早先刚学会说话时,也曾天真懵懂地问过一句“娘亲呢?”,当时吴伯反应极快,连忙寻了个由头岔开话题,往后孩童便再也没有追问。
夏晴自己也抽条长高不少。估摸着往后身高,定然会超过前世一米六的自己。
一想到将来长成高大男儿,抬手便能摸到门框,这般新奇的体验,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遍一遍劝自己接纳现实。
至少在这个世道,男子可以出外谋生,凭本事养活自己,不必依附旁人,自己挣来的日子过得才踏实。
罢了,爷们便爷们吧。
可每每上街,瞥见街边铺子里精致的女子衣裙、玲珑首饰,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多瞟上几眼。
每每这时,华望安便会不动声色拉着她快步走开。
夏晴心里清楚,华望安是怕她长歪。
可俺胸腔里跳动的是一颗实打实的少女心啊 ,就只是过过眼瘾,都不行么。
府里这段日子骤然忙碌起来。
华望安告诉夏晴,华父要出外督工。
长清河堤坝年久失修,华父到任之后,筹备整整三年,物料、银钱、劳工尽数筹措妥当,堤坝修筑工程终于要开工。
华父放心不下工地,打算亲自过去驻留一段时日。
“太好了!”夏晴一听,兴冲冲冲回自己厢房收拾衣物。
总算能出门开开眼界,好好见识一番古代的山河风物。
华望安满心疑惑,跟在她身后踏入她屋内,看着夏晴翻出一个不知从哪寻来的粗布包袱,往里面叠放衣裳,不由得开口发问:
“你收拾衣物做什么?”
夏晴头也不抬:
"收拾行李啊,你不收拾吗?难不成工地上还管发衣服?"
华望安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你该不会以为,父亲公干还要带着孩子去吧?"
夏晴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她仰起头,满脸的期待瞬间塌成失望:
"他自己去?我们为什么不能跟着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修河堤什么样呢!"
华望安被她问得怔了怔。
是啊,修河堤这件事,他也没亲眼见过。书上讲得再详尽,也不过是纸上文字,怎能比得上身临其境?
他一晃神,夏晴已经嗖地蹿了出去。
"哎——"华望安追出去,果然见她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进了父亲书房。
华父正在案前看堤坝舆图,听见敲门声刚应了句"进来",就见夏晴闪现到书案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望着自己。
他放下舆图,好笑道:"这般急切,出了什么事?"
夏晴双手撑在案沿,开门见山:
"伯父,我想和望安哥跟您一起去工地上住段时间。"
华父一愣,随即板起脸:"胡闹!小孩子家家的,那是公干,不是游玩!"
华望安这时也追进来了,伸手想拉夏晴出去,被夏晴反手甩开。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脑子飞快转动。
谈判之道,利他优先。用对方在意的角度说服对方,成功率最高。
"伯父,"她正色道,"您这可就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夏晴!没大没小!”华望安手刀她。
夏晴呲了呲牙,缩了缩脖子。
“无妨,让她说完。”华父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兴致。
得到许可,夏晴当即侃侃而谈:
“我们要跟着过去,绝非孩童贪玩。伯父,我们已经长大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别说我,便是望安兄,也不曾亲眼见过堤坝如何修筑。
筑堤工序几何,耗费银钱几许,劳工如何调度,如何防范有人偷奸耍滑,突发意外又该如何处置……
这些,我们全然不知。
望安兄才学出众,将来定然要出仕为官。
可依我浅见,做官最重要的,并非自己的学问有多高。
人不可能样样精通,真正要紧的,是识人用人。
能够选拔各行各业有本事的人,让他们真心实意出力办事,这才是为官根本。
就拿此次修河堤来说,做活,我们肯定比不过劳工;算账,我们肯定比不过账房……
可我们是统筹主事之人。
挑选手艺过硬的匠人,安排原料供给,按时分发工钱,把一桩桩事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书本之上学不到半分,正该跟着伯父亲身历练。”
话音落下,书房之内一片安静。
夏晴心里悄悄打鼓。
不会是自己太过不见外了吧?相处不过三年多,就撺掇人家公费带自己外出。
虽说华父不是京官了,但他到底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贬官也是堂堂县令,等同于一方父母官。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阵掌声响起。华父抚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许:
“说得好!夏晴,你这臭小子,今日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夏晴悬着的心轰然落地,连忙顺势奉上彩虹屁:
“全都是伯父您教得好,望安哥带得好!”
“噗嗤。”华望安忍不住笑出声。
其实刚才夏晴的话也给他带来很大的启发,自己有点太过专注书本的知识了。
以后要放更多的精力去历练为人处世之道。
夏晴说的有道理,官人,就是管人,要学会怎么管人,还要学着经营同僚之间、上下级之间的关系,父亲不就是因为过于直得罪了人,才被下放的嘛。
于是对着父亲拱手道:"父亲,孩儿也想去。
读书是为了明理济世,河堤关乎万家民生,亲眼去看一看,总比闭门造车强。"
华父看着他二人,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
"罢了。吴伯留下看家,照看好知年。你们两个随我同去。"
华父最终拍板,带上长子华望安与夏晴一同奔赴河堤工地。
吴伯则留守华府,照看满心羡慕、闹着也要出门的华知年。
一路车马行往长清河,夏晴兴致勃勃,干脆把马车车帘高高卷起,毫无遮挡地望向沿途天地风物。
华父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只能无奈摇头。
夜里野外扎营安帐,夏晴兴致勃勃凑上前,全程围观并亲自参与护卫们搭建帐篷,总算满足了自己对古代营帐的好奇心。
只是她上手帮的倒忙,引得刘护卫长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住蚊子,碍于华父就在近旁,只能生生憋住,半句怨言不敢吐露。
夏晴还一脸关切凑上去:“刘大哥,你看着怎么不太开心?”
刘护卫闷声闷气回道:“并没。小的天生不爱笑。”
一旁篝火边,华望安与华父笑个倒仰。
华父扬声道:“夏晴,烤肉好了,快过来吃吧。”
“来啦!”夏晴脆生生应下,快步跑到华望安身侧。
华望安递过来一串滚烫的烤肉,夏晴接过来烫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忘夸赞,
“烤得也太香了!没想到伯父不止人美心善,烤出来的肉也是一顶一的好吃!”
“油嘴滑舌。”华父笑骂,“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酒肉过后,众人围坐在篝火闲谈,修筑河堤的主事陆主事也在一旁,话题大半围绕堤坝工程展开,华望安静静在一旁聆听记取。
夏晴思索片刻,忍不住开口插话:“诸位伯父、叔叔,晚辈斗胆插一句。
我听闻糯米灰浆防水防渗效果极佳,若是再掺入桐油,防水能力应当还能再上一层。
咱们修筑堤坝,可是用的此法?”
陆主事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讶异,连连赞叹:“夏小公子见识广博。
老匠人确实传下糯米灰浆的法子,只是糯米造价高昂,为此我们筹备整整三年。
只是这桐油搭配之法,在下从未听闻,不知小公子从何处得知?”
华氏父子也惊讶地看着她。
把夏晴看得都不好意思了,她只是怕他们这个时代还没有掌握糯米灰浆的技术,担心华父白瞎力气,所以主动说出来,哪里就知道具体的方法了,摆摆手道:
“就是看闲书看的,再详细的就不知道了。但是从理论上来说,加上桐油应该是能加强防水的。”
华父点点头:“既然你看到糯米灰浆确有其事,那这本书上说的这个桐油的方法应该也不是空穴来风。
陆主事,再打听打听,咱们尽量精益求精。”
陆主事忙点头应下。
华望安也夸到:“晴弟,你好聪慧啊。”
夏晴被夸得扭捏起来:“哪里哪里,劳动人民的智慧才是无穷尽的。”
哈哈,大家大笑起来,华父的幕僚沈复是随华父从京城来章安县的老人了,这三年多也是看着夏晴长大的,笑道:
“夏哥儿的回答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车马抵达河堤工地。
听闻县令大人亲自莅临,并且人家从前还是京中高官,一众长工慌忙黑压压跪了一地。
华父连忙命众人尽数起身。
沈复做开工动员,最后由华父总结。几番话说得劳工们个个热血沸腾。
听说县令大人竟要带着家中公子驻留工地亲自督导,一众长工更是感动不已,人人摩拳擦掌,纷纷立下誓言,定要竭尽全力把堤坝修筑牢靠。
华望安站在人群之中,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涌动少年人的滚烫意气。
夏晴瞧在眼里,心知这便是自小埋首书卷的少年,第一次真正踏入俗世基层。
少年人,总是这般容易被热血打动。
而夏晴就不一样了,前世吃过的饼太多,所以过了几天在满足了好奇心后,很快就失去了兴趣。
加上夏季河边蚊虫多,她就待不住了,蠢蠢欲动,想撺掇着华望安去附近的村子里玩。
华望安自然是不能答应,他也不可能放着父亲在此操劳,自己却去玩了,所以即便是夏晴的星星眼看他也不行。
夏晴揉着胳膊上的蚊子包再次求他:
“望安哥哥,咱们不是去玩,是体察民情!
看看村民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看看地里的庄稼是怎么长得,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华望安正待拒绝,华父在一旁笑道:
“好了,望安,你就跟他去吧。他说的也有道理,你们看看庄子上的情况。”
沈复也打趣道:“是啊,大少爷,他的心早就插上翅膀飞了。”
见当家的首肯,夏晴忙拉着华望安收拾干粮、水囊就要走,她一刻也待不住了。
没办法,古代的生活节奏实在太慢了,她浮躁的心不匹配啊。
更别说那些欺软怕硬的蚊子,专门叮她一个人,太不公平了!
他们撒着热汗的大老爷们儿血气不是更多更旺嘛?!她简直成了他们的人形吸蚊器,不公平!
华望安带着夏晴和几个护卫,骑马去到附近村子。
有护卫早出发去跟村长打招呼,被夏晴拦下来:
“别,咱们就是要看老百姓真实的情况,直接去!”
华望安看着夏晴小小的身板骑在高头大马上不放心,让他跟自己同乘一匹,被他拒绝了。
“放心吧,望安哥,”夏晴拍拍胸脯说:“我可是王师傅亲自教出来的!”
华望安笑了笑,然后板起脸来说:“现在父亲长辈都不在,你可要完全听我的,不能淘气贪玩!”
“知道知道,”夏晴保证到,然后纠错道:“咱们是体察民情,不是玩!”
华望安笑着摇摇头,一路到了村子里。
村长看着一身贵气的公子哥,有些手足无措,忙招呼他们在自家先住下。
夏晴惊呆着看着村长夫人身边的几个丈夫,围着她忙前忙后,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一妻多夫的家庭。
华望安不得不用胳膊肘捣了夏晴几下,(*/ω\*)
想到华望安这么优秀的少年,以后长大了也要跟别的男人共同侍奉一个妻主,夏晴不免替他难过。
想华父这样儒雅和善的人,竟也得不到妻主的喜欢,在没人时郁郁寡欢,夏晴不免心疼起来。
唉,他们要是能有现代人的思想就好了,能接受不婚不育独美。
唉,可怜的古代人,快点解放思想吧。
华望安本就心细如发,再加上三年多的朝夕相处,看到夏晴投过来的同情眼神岂能猜不出他所想?
又好气又好笑,忍住想打他一顿的冲动,跟村长客套着。
接下来几日,华望安本想要轻装简行自行走访,可村长哪里敢怠慢,执意派了一个口齿伶俐、机灵懂事的村中少年,陪着一行人四处游走。
夏晴发现,这里还不算太落后,日子也不算太苦,已经有了水车,也有了棉花,作物也收成可以,蔬菜的品种也不算少。
听引路的少年讲,唯独冬日难熬,天寒地冻,衣食全靠秋日储存的粮食。一旦碰上灾年歉收,冬日便要忍饥挨饿。
闲逛途中,夏晴目光一扫,瞥见田埂边被随意丢弃的一丛植株,模样酷似土豆。
她眼睛骤然一亮。看样子此物,还没有被当地人当做粮食食用。
引路少年连忙劝阻:“小公子,这东西可吃不得,有毒,吃了会上吐下泻。”
“那是发芽的才有毒。” 夏晴连忙解释,“完好不发芽的,彻底做熟之后便能食用。”
经过先前糯米灰浆一事,华望安对夏晴的见闻十分看重。
二人商量,打算拿牲口试吃,确认有无毒性。
夏晴性子急,就地捡拾几枚块茎,架起柴火烘烤。
不多时,阵阵香气弥漫开来,正是熟悉的土豆香气。
他们先喂给一匹马,静待许久,马匹安然无恙,又分喂其余几匹马,依旧毫无异状。
引路少年见状大喜:
“这山野之间遍地都是此物,若是能吃,往后冬日便再也不用惧怕挨饿!”
说罢,他鼓起勇气,自己拿起烤土豆咬下几口。
夏晴拍一拍少年肩膀:“好样的小伙子,我看好你!”
华望安不动声色上前,轻轻隔开夏晴与少年,开口赞许:
“你敢于以身试物,十分勇敢无私。”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华望安又转头看向夏晴:
“晴弟涉猎广博,见识不凡,父亲得知此事,定然会十分欣喜。”
回到村长家中,听闻这种野物可以当做口粮,村长喜出望外,对着两位公子连连道谢,一口一个贵人恩人。
华望安摆手推辞,把功劳大多归于试吃的村中少年。
村长当即召集全村老小,当众讲清此物可以充饥,切记发芽的万万不可入口。
当着全村人的面奖赏少年半扇猪肉。
村民纷纷向少年道谢,少年与他家人都羞得满脸通红,又对着夏晴与华望安千恩万谢。
护卫再三催促,夏晴才恋恋不舍辞别村落,赶回河堤工地与华父会合。
河堤修筑已然步入正轨,无需华父继续长驻在此。
诸事交代妥当,华父便带着二人启程返回华府。
刚回府没过几日,华父单独将夏晴唤进书房。
一番言语,不住夸赞她这几年长进极大,见识、思虑都远超寻常孩童。
一番夸奖过后,话锋一转,抛出一枚重磅消息。
“今年的童试,你去参加吧。”
“什么?!”
夏晴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