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仰马翻的车马队伍终于驶入华府。
夏晴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一角悄悄往外张望。
眼前是一处坐落于城中繁华地段的三进三出大宅院,青砖灰瓦,门楼气派,门前立着两座石墩,院落层层叠叠往内里延伸,一看便知家底殷实,少说也是大地主。
整座华府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人人脚步匆匆,往来奔走。
方才死里逃生回来的小少爷华望安,竟都没有多少人顾得上过问。
夏晴陪着华望安一起等在廊下,一颗心痒得直挠胸腔,显得比亲儿子还担心。
那是因为她特别想确定一下自己到底穿成了什么。
难不成长到十几岁,会长出胡子?
还是说这个世界只是将男女反着称谓而已?
难道自己将来要长成吴伯那样满脸皱纹的老头,或是护卫们那样一身虬结肌肉的壮汉?
夏晴打了个寒颤,浑身都写满抗拒。
她早已习惯女子的装束、言行,遇到亲近的人,也免不了会撒娇亲昵。
一想到往后一辈子都要穿暗沉蓝黑的单调颜色的长衫,束起一丝不苟的男子发髻,说话行事还要粗声硬气,举手投足都要模仿男儿做派,夏晴内心哀嚎连连:
臣妾实在受不了啊!
产房的门帘被里面的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夏晴眼珠一转,心里打起小算盘:
自己现在就是个小孩子,闯进去看看,想来应当不会介意吧。
她蹑手蹑脚,抬脚就打算往门里钻。
手腕忽然被人稳稳一把攥住。
华望安守在廊下,眼底还带着尚未散去的焦灼,伸手将她拦了下来,低声劝道:
“晴弟,产房不是咱们孩子能够随便进去的地方。
不必太过忧心,家父素来身子康健,定然不会有事。”
计划当场破产,夏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干笑两声,慌忙找补:
“我就是想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噗。”
华望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可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这般小小的孩童,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夏晴心底暗自吐槽:哼,敢小瞧本大王?姐姐我可是正经科班出身,实打实三甲医院在岗的大夫!
见她鼓着腮帮子,气鼓鼓把头扭向一边,华望安又失笑,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软声安抚:
“好啦,我知道晴弟心性勇敢善良。”
说罢他话锋一转,望向里面,眼神里有几分期待:
“也不知这一回,会是弟弟,还是妹妹。”
夏晴嘴唇翕动,好几句想问的话已经涌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默默揣测:难不成这世界是类似ABO的设定?不论男女都可以?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听多看少开口才是生存王道,这些惊世骇俗的疑问,万万不能随口问出口。
就在这时,产房之内,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喧闹。
里面稳公喜气洋洋的声音传了出来:“恭喜老爷!是个健壮的小公子!”
夏晴与华望安对视一眼,二人几乎同时往前冲。
夏晴心急如焚,竟比亲哥哥华望安还要快一步,抢先冲到了新生儿的跟前。
襁褓里的小婴儿皱巴巴一团,活像个皱皮小老头,和她原来世界刚刚降生的新生儿模样看不出半点差别。
可万万没想到,稳公手脚快得离谱,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小家伙裹进厚厚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夏晴内心疯狂捶地:她还等着趁机看一看,这世界的男婴到底有没有呢!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育夫上前,小心翼翼抱起襁褓里的二少爷。
在夏晴灼灼的视线紧盯之下,转身去往隔壁耳房。
华望安快步走到床榻边,俯身照料父亲,一室父慈子孝,温情脉脉。
布帘垂下,将夏晴隔绝在外。
她回过神,上前对着床榻上气息虚弱的华父拱手道喜:
“华伯父辛苦了,伯父真是好福气。望安兄长风姿卓绝,如今又添了这么个如玉一般的小弟弟,尽数继承伯父的好底子。”
说完夏晴内心默默捂脸:救命,实在不会夸硬夸,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噗嗤。”华望安没绷住笑出声,连一旁侍立的吴伯也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华父躺在床榻上,脸色虽还带着倦意,嘴角也扬起笑意:“好,夏小哥这话,说得甚好。”
就这样,夏晴正式在华府落脚住了下来。
失忆,让寻找她这一世原生家人的事情变得格外困难。
华父心善,吩咐吴伯,按照自家大少爷的规格供给夏晴吃穿用度,待寻到她亲生父母为止。
但夏晴哪里好心安理得白吃白住受人接济,再三推辞,只求搬去华望安院落的厢房居住,衣物也只留了粗布麻衫,还有几件华望安小时候穿旧的衣衫。
她主动提出,要做华望安的书童。
一来是不愿平白受人恩惠,二来,她迫切想要读书,从书本之中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
翻开书卷,夏晴长长松了一口气。
幸好是几乎跟华夏古代一样的繁体字,行文排版却是现代熟悉的从左至右阅读顺序,真的是太幸运了。
只是华望安天资出众,有名师指点,加上父亲悉心栽培,年纪轻轻便已经考中秀才,正埋头准备下一阶段的科考。
所以书房之中大多是策论、时文,适合启蒙、科普世道的基础书籍反倒不多。
于是夏晴便常常寻机会,溜出城去书肆淘书。
相处久了,夏晴也零零碎碎拼凑出华府的背景。
华父原本是京城官员,半年前遭贬谪,到此地出任县令。
华母乃是京城贵女,并未随同前来赴任。
这个世道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男多女少,男生子。
偌大一座华府,上上下下,竟见不到一名女子,所有仆役下人,全部都是男子。
自己到底是男是女?
这个疑问日日盘旋在夏晴脑海,几乎快要把她逼疯。
她脑筋一转,生出一个馊主意:
偷偷去净房,观察府里这些男子是不是站着小解,借此分辨身体差异。
奈何计划刚实施一半,就被吴伯撞个正着。
吴伯一脸哭笑不得,直接伸手把她从净房里拎了出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将人赶得远远的。
一计不成,夏晴又把念头打到襁褓里的二少爷身上。
奈何乳父看得死死的,时时刻刻守在小娃娃身边,半分空隙都不给,她压根没机会扒开襁褓看个究竟。
万般无奈,夏晴只能寄希望于书肆,一头扎进各色书本里,拼命想要挖掘这个世界的生理常识。
时日一久,她和书肆的小伙计混得格外熟络。
小伙计见她日日唉声叹气,四下看了看周遭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问道:
“夏小公子,何故这般愁眉苦脸?”
夏晴苦笑一声,随口敷衍:“闲得发慌,实在无聊罢了。”
小伙计眼睛一亮,凑近过来,神神秘秘:
“我这儿有不无聊的好物,夏小公子要不要瞧瞧,有意思得很。”
夏晴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先把书钱预付过去,被小伙计拉到书肆后院一处僻静无人的隔间。
对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卷册子,递到她手中——竟是一卷春G图。
夏晴心头一动,迫不及待就要掀开翻看,想要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夏晴!”
一道恨铁不成钢的声音骤然在门口响起。
夏晴浑身一僵,条件反射手一抖,将那卷C宫图扔了出去。
原来是华望安方才出门挑选笔墨,回头不见夏晴人影,又见书肆伙计神色躲闪支支吾吾,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径直闯进后院隔间,正好撞见这一幕。
看见散落在地的册子,华望安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又气又无奈,上前拽住夏晴的胳膊,连拉带拽,直接把人拖上停在门外的马车。
狭小的车厢之内气氛压抑。夏晴缩在马车角落,心底惴惴不安。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古代少年,威压居然这么重。
她凑过去,拽住华望安的衣袖,晃了晃,放软声音撒娇讨好:
“望安哥哥,别生气好不好,我真的还没看,我发誓,一眼都没瞧见!”
她软乎乎的态度奏效,华望安脸上的愠色一点点消散。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导:“晴弟,你要学会分辨人心。
有些人嘴上顺着你的心意,背地里却是会把你往歪路上引。
你年纪尚幼,怎么可以碰这种污秽不堪的物事。”
夏晴厚着脸皮继续卖萌求饶,逗得华望安终究忍不住笑出来。
他伸手揉了揉夏晴的头顶,正色叮嘱:
“晴弟,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说话行事不可这般绵软。
往后你要多几分阳刚气概。从明日起,你便早起,随我一同跟着武师傅练武。”
“真的?!”夏晴当即喜出望外。
心里却暗自打起小算盘:
练武好啊!
练武总能看见男子赤膊的模样,就算看不到Xia半身,看看上Ban身也好。
第二日清晨。
小厮海子奉华望安的命令,前去叫醒夏晴。
海子一边帮华望安束发一边劝自家少爷:
“少爷,夏公子身子骨那么瘦弱,怕不是练武的料子,何苦这般折腾他。”
华望安望着窗外蒙蒙天色,轻轻摇头:“正是因为他体弱,才更要习武强身。”
他顿了顿,一声轻叹,
“这世道混乱,男子若是身子太过柔弱,性子又绵软,很容易被一些歹人盯上。”
海子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呸!那些畜生讨不到女子,就专做那些腌臜勾当,真是不要脸!”
夏晴睡眼惺忪被叫起来,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光膀子练武的武师傅,瞬间睡意全无,精神抖擞,一溜小跑前去练武场。
华望安同海子对视一眼,双双露出笑意。
华望安满意颔首:“孩子还是要好好引导教化,你看,这不就十分积极。”
海子连忙陪笑附和:“是是是,还是少爷想得周全。
夏小公子这般上进,险些是小的见识浅薄耽误了人家。”
夏晴兴冲冲跑到练武场。
场地中央立着武师傅,一身劲装裹得严严实实,臂膀肌肉鼓鼓囊囊,几乎要把衣袖给撑破。
夏晴当场呆住:不是吧大哥,你是武师傅又不是绣花师傅,穿得这么严实干什么?
练武不出汗的吗?
华望安站在一旁,不动声色观察着夏晴,佩服一个人竟然会有这么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
他轻轻咳了一声,提醒道:“晴弟,还不上前见过师傅。”
夏晴压下满心失望,闷闷地上前行礼见礼。
王师傅上下打量了一番夏晴这副豆芽菜一般单薄的小身板,眉头紧紧皱起。
斟酌片刻,才开口说道:“夏公子不必多礼。
我不过是教你几手粗浅招式,只求强身健体,实在担不起师傅这一称呼。”
夏晴再度大受震撼。
不是,我这是被裹得密不透风的武夫给鄙视了?叫你一声师傅你还委屈上了?
行吧,你放心,以后我这个弱鸡逢人便说,我是华府王师傅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华望安垂在身侧的手抵在唇边,看她一目了然的面部表情,低头偷偷憋笑。
接下来的练武时光,只能用惨烈二字形容。
扎马步、拉伸、基础拳脚,一套练下来,夏晴浑身骨头如同散架一般。
好不容易熬完训练,华望安搀扶着她去往膳厅吃早饭,她两只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握不住。
海子贴心递过来一把木勺。
夏晴瘫坐在凳子上,有气无力:
“没事,想笑你便尽管笑。我虽说肌肉羸弱,内心可是无比强大。”
“噗嗤——”
海子再也绷不住,连同华望安一起,轰然大笑出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夏晴文武双修地在华府安稳待到了春节。
华父为人宽厚仁善,年下准许府中大部分下人归家团圆,只留下寥寥几人值守府邸。
府里的二少爷也快要满一岁,粉雕玉琢格外讨人喜欢。
夏晴十分喜欢这个小娃娃,可令她耿耿于怀的是,这个世界的孩童居然不穿开D裤!
时至如今,她依旧没能搞明白。
夏晴心里暗暗盘算:
算了,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扒开华老二的Ku子一探究竟。
华父很是喜爱夏晴。
这孩子嘴甜灵动,性子鲜活有趣,和少年老成的华望安截然不同。
怕她佳节触景生情,思念下落不明的亲生父母,特意吩咐吴伯采买一大堆孩童喜爱的吃食玩意儿。
三番五次告诉她,不必见外,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除夕守岁,灯火满堂。
看着眼前阖家守岁的光景,夏晴难免想起自己穿越之前的父母,幸好还有姐姐。若是自己是个独生女,父母该有多难过。
华望安注意到她神色黯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问道:
“晴弟,还是一点都回想不起来过往吗?”
夏晴轻轻摇头。
华望安眼底也浮起一层怅然,也生出几分倾诉的心思:
“我也很想念祖父,想念我的母亲。”
母亲二字,让夏晴眼睛一亮,连忙抓住机会旁敲侧击:
“伯母一定是位温柔貌美的女子吧。”
华望安点点头:“只是母亲身子孱弱,不便随我们前来此地。”
“那在京城,可有人好好照料她?”夏晴继续追问。
“嗯,母亲的二夫君为人沉稳细心,定会好好照看她。”
二夫君?
在华府生活大半年,夏晴已经摸透这个世界的大致世道。
此地依旧是男主外,和古时封建王朝一般,为官为商,三百六十行,养家立户,可谓既能生又能打,强得全面可怕。
女子在家中地位颇高,由男子供养,一名女子按照律法最少得有三位夫君;
女子也同古时封建王朝一般,不必外出劳作营生,依靠夫家们供给度日。
还想再多打探几句,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内宅家事,夏晴也不好意思刨根问底。
看向华父,心底生出几分同情:遭贬外放,还要独自承受生子之苦,着实不易。
没等她多想,华父便唤他们近前。先是分了沉甸甸的压岁钱,紧跟着便要考校二人课业学问。
夏晴下意识往华望安身后缩了缩。
华父忍着笑意,伸手把她从人身后拎出来,开始盘问功课。一通问答下来,夏晴几乎一问三不知。
夏晴内心委屈巴巴:
我明明是名牌大学出来的,可脑子里装的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历史典故,稍不留神就会和这个燕朝的史实混淆。
反倒不如白纸一张的孩童,从零学起还来得更快。
华父故意板起面孔,语重心长:
“晴儿,你还需加倍勤勉。
好男儿当早立志,立大志,将来早日成为国家栋梁之才。”
哇,格局好高!
夏晴这个小镇做题家大受触动,认认真真表态:
“我一定加倍用功,努力做燕朝的接班人!”
看着她攥紧小小的拳头,一本正经发誓的模样,满屋子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被抱在一旁的华老二逮住机会,咿咿呀呀拱到夏晴脚边。
夏晴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忍不住凑上去吧唧亲了一口。
华父提醒道:“男儿行事,莫要这般女气。”
夏晴从善如流,立刻放下小孩,撸起袖子:
“行!知年,那咱们来划拳!六啊六啊,五魁首啊!”
“欸!”华望安手刀她,打断她的市井吆喝。
华父又好气又好笑,笑骂:
“你这臭小子,往后少往市井里面乱跑,净学这些不三不四的习气。”
转头吩咐下人,“往后看住夏晴,莫要再让他私自跑出府。”
夏晴内心暗自吐槽:
行吧行吧,你们高雅,你们谈笑有鸿儒,就我俗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