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医馆门口站满了人。
陶令史走在最前头,干瘦,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卷木牍。身后跟着胡把头,再后头是那个玄衣巫祝,脸上涂着白粉,骨铃不摇,只握着。
门口跪着一个披麻的妇人,一看见我就扑上来,抓住我的裤脚。
“你还我男人!我男人抬进你家的时候还有气——”
桂娘去拉,被她一把甩开。
我站着没动。
【让她抓。她男人死了,她得有个能抓的东西。】
陶令史开口:“清氏医馆的人?”
“我是。”
“有人告你妖言惑众,冲撞山神。也有人说你医死了人。两桩,今日一并问。”
“我认一句。”我说,“我说过‘塌的该是庙,不是窑’。这话我认。”
胡把头立刻叫起来:“听听!她自己认了!”
“另一桩呢?”陶令史问我。
“不认。我要验人。”
“验谁?”
“昨日没救回来的那个。”
【穿越第四天,官司两桩同日送达。我以为在玩经营游戏,原来玩的是律政。】
“人在哪儿?”
“他家里。”
路上我问老周:“他叫什么?”
老周愣了一下:“……陈六。”
陈六停在家里,门板搁在两条长凳上。屋里暗,只有一盏油灯。
我先看手。指甲缝里嵌着红粉,一层压一层。我把他的手举到灯下。
“这是什么?”
胡把头抢答:“砂!矿上的人,谁手上没砂!”
“挑砂的,砂在掌心。焙砂的,砂在指甲缝里,一层压一层,黑红发亮。”
我再掰开他的嘴。牙根上一道灰黑的线,贴着肉长。嘴里一股腥甜气。
“身上可有伤?”陶令史问。
我解开衣裳,从前胸看到后背。没伤,只有后背上一片一片的红疹。
那媳妇的哭声低下去:“他……他没挨打?”
“没挨打。他是被一样看不见的东西,一口一口吃掉的。”
【慢性汞中毒的教科书表现:汞线、震颤、皮疹。两千年前的尸体和两千年后的病历,长得一模一样。】
回到医馆院子,人已经挤满了。陶令史站着,要的是能写进木牍的东西。
“你说中毒,中的什么毒,从哪里来?”
“从火里来。”
我取出两片瓦,一撮粗砂。
“桂娘,端炭盆。”
炭火红着。我把粗砂分作两份,一份撒在瓦片上架到火上,一份倒进水碗里研开。
“都退后三步。等会儿冒的烟,谁都别吸。”
【实验室喊的是“开通风橱”,这里喊的是“别吸气”。本质一样,语气降级。】
瓦片上的砂先发黑,接着冒起白烟。白烟越冒越浓,腥,甜,呛。瓦片凹处凝出几颗亮珠子,银白色,圆滚滚的,滚来滚去。
“水……”有人喃喃,“石头里烤出水来了。”
【汞蒸气遇冷凝成水银珠。初中课本第七页那张图,放在公元前两百年的院子里,约等于变戏法。】
我把炭盆端下来,等烟散尽,让陶令史近前。
“丹砂见火,化出这个。人吸了它的烟,它钻进肚子里,再不出来。”
我又端起那碗水研的砂。
“同一撮砂,不焙,只用水研。烟没有,珠子也没有。”
陶令史盯着两片瓦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毒不在砂,在火。”
“对。”
【控制变量法,初中科学第一节课。今天它帮我赢下第一局。】
院里嗡地炸开。胡把头脸白了:“她胡说!矿上焙砂焙了几十年——”
“焙了几十年,”我转身对着他,“死了多少人?”
他噎住。
老周在人群里举手:“今年开春到如今,我们窑上,没了七个。”
“几个是焙砂的?”
“……六个。另一个是塌方砸的。”
“挑砂的、做饭的、送水的,病倒几个?”
老周想了半天:“没听说。”
“庙里天天上香的,病倒几个?”
没人接话。
【对照组。挑水的没病,做饭的没病,只有焙砂的病。两千年后叫队列研究,今天在这院里,叫常识。】
玄衣巫祝终于站不住:“山神之事,岂容你一个黄毛丫头妄议!”
“我不妄议。我只问一句——山神若降罪,为何只降在焙砂的窑上?挑水的没病,做饭的没病,庙里天天上香的更该没病。山神为什么不挑他们,专挑挣命的矿工?”
巫祝由红转白:“这……这是山神择人——”
“山神择人,专择穷人。”
院子里“轰”地一声。
【我知道这句话要捅马蜂窝。可有些话必须当众说出来。】
陶令史把木牍翻过来,落笔写字。写完抬眼:“你说有解法。说。”
“三条。一,焙砂的窑要开口通风。二,砂要水飞,不能火焙。三,人有病要早治——手抖、牙根发黑、脾气变坏的,赶紧来医馆。”
我从怀里掏出那包水飞朱砂递上去。
“这是昨夜水飞的砂,没经过火。”
陶令史接过去,掂了掂,没说话。
【他没夸我,也没驳我。当官的,最擅长不表态。】
那披麻的妇人这时候过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小大夫,我男人……他是疼死的吗?”
“是。他手抖了半年,夜里睡不着,牙根发黑。他跟你说过。”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说过……我让他来看,他说等发了砂钱……”
【他等的那笔砂钱,永远不会来了。】
桂娘把她扶到台阶上坐下。
陶令史收起木牍,临走看了我一眼。
“你的名字。”
“清音。”
他记下来。
【被官府记名字,从来不是好事。但今日这一场,我必须赢。】
人散到天黑。老周最后一个走,蹲在门槛上半天不起身。
“阿清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说。”
“那口焙砂的窑,不是矿上的。是隗家的。”老周压低声音,“窑是隗家的产业,胡把头是隗家管事的外甥。矿上的砂都得送到他们窑上焙,焙完才准卖。”
【靛青。又是靛青。红泥脚印、城东空屋、被两吊钱接走的王婆,现在又添一口窑。所有的线,正在往同一个姓氏上收。】
我送走老周,关门。转身时脚踢到一样东西。
门槛边搁着一个布包。解开,里头是钱,一串两吊。钱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写得歪,像故意改了笔迹。
八个字:莫问王婆。莫问当年。
【一包钱,八个字。不是收买,是通知。】
我把字条捏在指尖,举到灯下。
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可那八个字里的东西,比这间医馆老得多。
【莫问王婆。晚了,我已经问过了。莫问当年。不好意思,我已经翻到了半张旧信。下次早点来,我还可以考虑装没看见。】
我把钱和字条塞进药箱最底层,压上那罐水飞朱砂。
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