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我就起来了,蹲在后院水飞朱砂。
研末,入水,搅三圈,静置。上头的浑水舀掉,再兑清水,再搅。一遍一遍,直到缸底那层红沉得像凝住的血,水面上再没有一点浮沫。
桂娘端着早饭出来,看了一眼缸,勺子都忘了放。
“这……这是朱砂?”
“嗯。”
“咱柜子里那罐,跟这个一比,像泥。”
“就是泥。”我把湿砂刮到白布上摊开晾,“掺了土,又焙过,火毒闷在里头。往后柜上的砂,都这么过一遍。”
【昨晚睡前明明想的是:天一亮,直奔城东找王婆。结果一睁眼,身体比脑子快,看见柜上那罐没水飞的砂,手就痒了。等我反应过来,日头已经上了墙头。】
【这就是穿越者的悲哀。你有一百个要紧事,但眼前总有一千个琐碎事挡着。等我端着晾好的砂站起来,心里咯噔一下——王婆。】
晾上砂,我揣着那粒纸角出了门。步子比平日快,几乎是小跑。
城东在江那头,要走一里多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浑黄,岸边泊着几条运砂的船,船工赤着脚往上扛麻袋,扛一趟吆喝一声。
王婆的屋子很好找。巷子最里头,一间低矮的土屋,门是两块旧板拼的。
门开着。
我心里先松了一下,又猛地提起来。
屋里没人。灶是冷的,锅是空的,土炕上只剩一领破席。墙角一只陶罐倒了,撒了半地灰。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灶膛。
灰还有点温。
【温的。说明人走了不超过一天。灶膛里的灰如果彻底凉透,至少需要六个时辰。现在还有余温,说明昨天后半夜之前,这里还有人。】
【来晚了。就晚了大半天。昨晚那句“反正她一个老婆子,还能连夜跑了不成”,现在原样抽回来,抽在自己脸上。疼。】
“找谁呀?”隔壁探出个花白头发。
“王婆。”
“走啦。”
“什么时候?”
“昨儿后晌。”老太太朝我摆手,“来了个人,穿靛青衣裳的管事,说话客客气气,给了两吊钱。王婆收拾了个包袱就跟人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往哪儿去了?”
“说是回乡下。”老太太想了想,“那老婆子走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脚都是软的,是被人扶上车的。”
【我落子,对手已经提子。而且提子的手法相当熟练:给钱、上车、连夜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手法这么顺,说明他们清理现场的经验,比我查案的经验丰富。翻译成人话:对手是职业的,我是业余的。而且我昨晚还在心里立了个“她跑不了”的flag,立完就被打脸,效率之高,堪称穿越界纪录。】
我在灶膛里扒拉。
灰底下压着一团没烧尽的纸。我把火钳伸进去,小心地挑出来。
纸烧了大半,边沿焦黑,只剩中间一小块。上头有墨,只剩半个字。
我看不出那是什么字。
【半个字。可能是“隗”,可能是“清”,也可能只是某味药名的偏旁。物证鉴定需要实验室,我现在拥有的全部仪器是:一双眼睛和一盏油灯。分辨率不够,回去用炭条把字形临摹下来再说。】
我把纸包好,塞进护腕。
往回走的路上,街就乱了。
有人从东头跑过来,边跑边喊:“塌了!矿上塌了!”
紧接着是哭声,乱成一团。
我拔腿往医馆跑,跑到巷口,正撞上老周。
他满脸黑灰,袖子撕了半条,一见我就跪下了。
“阿清姑娘!救人!”
“几个人?”
“抬出来三个。”他喘得说不利索,“一个当场就没了。栓子埋在底下挖出来的时候,气都没了;二柱腿断了,血淌了一路。”
“人在哪儿?”
“后头就到。”
【矿难。穿越第三天,矿难第二次。我原以为第一章那次是意外,现在看,这地方的矿,塌方是常态,死人是日常。产业机会和产业罪恶,从来是同一块矿石的两面。只不过一面是红票子,一面是红血。】
门板抬进院子的时候,我先看的是栓子。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青紫,嘴唇发黑,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抬他的人已经开始哭了。
“放下。”我说。
“小大夫,”抬人的矿工抹眼泪,“他都没气了……抬回去吧,胡把头说,这事儿得压下来。”
胡把头就是矿上的工头,胖,穿一件绸短褂,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压下来?”我看向他,“压下来,就算山神发怒,不算你的窑塌了,是吧。”
他的脸一僵。
“你别胡说!”他梗着脖子,“本来就是山神降罪!上个月就有人说要请巫祝做法,你们不听——”
“山神要真有灵,”我说,“塌的该是庙,不是窑。”
院子里静了一下。
【漂亮。一句话把安全事故的责任问题重新定性。胡把头现在的脸色,比栓子的脸还难看。山神背锅两千年,也该卸任了。】
我跪下去,把耳朵贴在栓子胸口。
没声。
我又去摸他脖子边上,手指头压了很久,才摸到一丝极弱的跳动,慢得像快停住的漏壶。
“没死透。”我说。
“啥?”
“胸口还温,脖子上还有脉。”我抬头,“他是被埋久了,气憋在里头,出不来。”
一个玄衣巫祝从街口过来,脸上涂着白粉,手里摇一串骨铃。他站在院门口,铃子一响,围观的人就往后退。
“山神震怒!”他扯着嗓子,“抬回去,抬回矿上祭——”
“滚。”我说。
铃子停了。
胡把头急了:“小大夫!你冲撞了巫祝,山神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他要是能救活这个孩子,”我指着栓子,“我现在就给他磕头。”
巫祝的脸涨成紫红。
我不再理他,转过身去。
“桂娘,把他的腰带解开,胸口露出来。”
“阿清……”桂娘犹豫,“他是男的。”
“我知道。”
我两手交叠,按在栓子胸口正中,用力往下压。
一、二、三。压到第十五下,我捏住他的鼻子,俯下去,把气吹进他嘴里。
院子里炸了。
“不成体统!”
“姑娘家怎么能……”
“这是要遭报应的!”
【心肺复苏。以及一场关于“男女大防”的现场辩论。我很想站起来给他们讲一课:在急诊室里,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男人和女人。但现在是公元前,我选择不讲,选择继续按。毕竟人救活了,比什么道理都硬。】
桂娘扑过来挡在我身前:“都闭嘴!她在救人!”
我压到第二十下,又吹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栓子的胸口猛地一弹。
“咳——”
他呛出一口气,水混着泥从嘴里喷出来,整个人弓起来,剧烈地咳嗽。
活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连那巫祝的铃子都没响。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手在抖,抖得端不住碗。
【手抖是正常的,肾上腺素退潮了。但我更想哭。在这个年头,一个姑娘家按了男人的胸口、嘴对嘴吹了气,救活了人,却得有人替她挡骂。这世道欠女人的,不止一条命。】
第二个是二柱,右腿断了,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支出来,伤口糊满了泥和砂。
“抬到后院。”我说,“桂娘,烧一锅滚水,把布条放进去煮。拿一块干净的白布。刀呢?”
“刀?”
“切伤口边上烂肉的刀。”我说,“拿火上烧红了,放凉了再用。”
桂娘的脸白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用煮过的布蘸滚水,把二柱伤口周围的泥一点一点洗净。泥里混着砂粒,红的一粒一粒,跟血分不清。
“伤口里进了脏东西,”我一边洗一边说,“往后要么好,要么人开始抽,牙关咬得死死的,脖子往后挺。到那一步,就没救了。”
二柱疼得直抽气,抓着门板的边,指甲都劈了。
“忍着。”我按住他,“腿能保住,就是瘸一点。你要不要这条腿?”
“要……”他牙齿打颤,“要。”
洗到第四遍,水才清。我把断骨对齐,用两块木板夹住,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缠完,我才发现自己的袖子全被血浸透了。
天黑了。
胡把头早在栓子活过来的时候就溜了。那巫祝临走时撂下一句话,声音不大,院里的人都听见了:
“这丫头坏了山神的规矩。三日内,枳县必降灾。”
老周蹲在我旁边,把一碗热水递过来。
“阿清姑娘,”他嗓子哑了,“矿上的人,往后听你的。”
我捧着碗,没喝。
街上传来哭声,是那个当场没了的矿工的家人。
【三个抬出来,活了两个。这个比例在两千年前的矿难里,已经是奇迹。可奇迹这个词,从来是给活人用的。死掉的那一个,没人会记得他的名字。我记得。他叫栓子——不对,栓子活了。那个没活过来的,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片青灰色的山影,忽然想起城东那间空屋。
有人比我早一天。
【如果今早我没去水飞那缸砂,如果我一睁眼就直奔城东,是不是能赶上?这个问题不能想。想了,手会抖,人会疯。穿越者最忌讳的,就是拿“如果”折磨自己。我把这个念头掐掉,像掐掉灯芯上多余的灰。】
我把手伸进护腕,摸出那半张烧剩的纸,就着屋里的灯光举起来。
焦黑,残缺。半个字,看不出是什么。
门外,老周还在跟人说话。有人在问明日还开不开诊。桂娘在灶上添柴,火光一跳一跳。
我把纸折好,收回去。
【半个字,一条空巷,一个提前一天消失的老婆子。对手的动作比我快。但对手留下了一样东西:习惯。他们习惯用钱封口,习惯连夜送走,习惯清理现场。习惯是最好查的东西,因为习惯会重复。下一次,我提前蹲点。】
我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
老周在院门口叫了我一声。
“阿清姑娘,胡把头临走还撂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咽了口唾沫,“明日县里要来人。说医馆里有人妖言惑众,冲撞山神。”
我把碗放下。
【县里来人。妖言惑众。冲撞山神。三个词连起来,就是一份起诉书。对手走的是官方路线,比我想象的还快。没关系。急诊我上得了,公堂也未必去不得。化学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任何反应,只要条件对了,就能发生。反过来,条件不对,也能让它停下来。】
来得好。
我看向桂娘:“明早把柜上那罐水飞朱砂带上。”
“带去县里?”
“带去县里。”我说,“有人要告我妖言惑众,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科学。”
桂娘张了张嘴,最后把碗一收,嘟囔了一句:
“……行吧,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信。”
【这就对了。人心这一格,算是存进柜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