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街心站了很久,把那半个脚印看够了,才往回走。
砂行今天不去了。有人在暗处打听我,我一个人揣着一把秤满街晃,跟挂了块牌子说“来抢我”没两样。
【计划从长计议。买砂这种事,得挑桂娘在、街上有官、铺子里有旁人的日子办。独自出行,是穿越者死亡率最高的行为,没有之一。数据显示,百分之九十的穿越者都死于“我就出去走两步”。】
一进院门,桂娘就迎上来。
“阿清,有人找。”
“谁?”
“穿靛青细布的。”
前堂已经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鬓角贴着两片黑膏药,袖口一道靛青滚边。她坐着等,鞋底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
【同一个衣料,两种穿法。昨夜翻我墙头那位鞋上全是红泥,这位鞋底能照人。大户人家嘛,干活的和摆谱的,布料共用一款,泥不共用。这是阶级差异的具体表现。】
“馆主呢?”我问桂娘。
“里头配药。”
我隔着门帘站着,没出去。
那妇人等得不耐,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敲。敲到第七下,养父出来了。
他见了那妇人,先拱手:“周嫂子。”
“清馆主。”妇人站起来,脸上的笑堆得很满,“我们家老夫人这几日胸口闷,夜里睡不着,饭也进得少。老夫人说了,满枳县只信您这一双手。”
养父没接这句好话。
“闷在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的多。”
“夜里重还是饭后重?”
“后半夜重,一重就醒。”
“最近吃了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前日进过一盏参汤。”
养父点点头,转身去取药箱:“虚不受补。参先停了。”
【三问定证。没有把脉,没有望舌,三个问题问完就心里有数。这位养父,是真有东西的。就是话太少了,少得像在省着用。要是他去讲课,学生们得靠写论文才能凑够学分。】
他跟着妇人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柜上的药,你跟桂娘认一认。”
“哎。”
桂娘把药柜的木门一拉,灰尘扑了我一脸。
半面墙的抽屉,一格一格,抽屉脸上贴着黄纸标签,纸都黄脆了,有的掉了半边,有的字被虫蛀得只剩个偏旁。
“从左往右,”桂娘说,“根、茎、叶、花、子、石。祖宗传下来的排法,一百二十格。”
我拉开第三格。
当归。掰开一闻,一股霉味,断面还爬着两只小白虫。
“这不能用了。”我说。
“怎么不能用?”桂娘凑过来,“掰掉那截就成。”
“掰掉那截,剩下的也有虫子拉的屎。”我把当归举到亮处,“吃了轻则拉肚,重则呕吐发热。这是霉,不是灰,洗不掉的。”
桂娘心疼得直抽气:“那是三十钱一斤的东西啊!”
“三十钱一斤,吃坏了人,赔的是三十钱的三倍。”我把那格整个抽出来,倒在簸箕里,“扔。”
她站在原地,手搓着围裙角,半天没吭声。
“桂娘。”
“……嗯。”
“医馆靠的是什么?”我把簸箕递给她,“是‘吃了就好’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塌了,柜子里有多少药都白搭。”
桂娘看了我一会儿,接过簸箕,走了。
【说服一个古代掌柜接受“质量管理”概念,难度约等于说服我导师接受延毕。但效果不错,她去扔了。】
我接着往下拉。
苍术和白蔹混在一格。陈皮受了潮,捏上去软塌塌。一格标着“朱砂”的抽屉里,一半是天然砂粒,暗红带光;另一半颜色艳得发飘,一捏就散。
银朱。
烧出来的,不是挖出来的。跟朱砂是一路东西,只是来得更凶。
我把那半格银朱单独拨出来,另找了个空罐装了,在罐子上用炭条写了两个字:慎用。
【没有标签机,没有有效期,没有批号。我手上有的全部家当是:一个漏风的堂屋,三个竹筛,一支炭条。就这条件,我居然在搞药品分级管理。回头要是能回去,简历上可以写“秦代医药质量体系创始人”。】
收拾到日头偏西,前堂有人进来了。
是个矿工,二十来岁,黑瘦,进门就揉手。
“馆主,”他把手伸出来,抖得停不住,“我这两个月睡不着,心里发慌,牙根发黑,媳妇说我脾气坏得像换了个人。”
养父正坐在案后。他让那矿工坐下,翻了眼皮,看了舌,摸了脉。
“火气入络。”他说,“矿上下来的?”
“焙砂的。”
养父“嗯”了一声,开方。写到一半,他取过那罐朱砂,要往方子里添。
我站在旁边,手指头掐进了掌心。
【朱砂安神是真,含汞也是真。这味药能压惊,也能积毒,尤其焙过的砂,一口就是一口的慢性账。这账赊出去,利息是命。】
养父添了极轻的一撮。添完,他抬眼看我。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昨夜他说过:别在外人面前说。
那矿工拿了药,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走到案边,把那罐朱砂端起来,看了一会儿。
“这罐砂,”我说,“我明日拿去水洗一遍。焙过的砂里头,火毒闷着,久服伤人。”
养父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碾砂碾出来的。”我学着昨日的说法,“碾了三年,看也看会了。”
他没再问。他低下头去写下一张方子,笔尖顿了顿:“水飞的时候,把窗打开。”
“哎。”
【一句话里的分量,比一整段训话重。他知道,他不说,但他让我开窗——这是一个父亲能给的全部保护。虽然这份保护的正确打开方式是“先别告诉别人”,但心意我领了。】
送走那矿工,我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日头压到屋脊后头去了。街上的人换了一茬:挑水的把桶歇在墙根,卖豆的收摊,江上撑船的喊着号子往回赶。隔壁蒙学的孩子背书,背到“如切如磋”卡住了,被先生敲了一下手心,哇地哭出来。
桂娘从后头塞了个热饼给我,烫得我两手倒来倒去。
我咬了一口,椒盐的。
【这就是我要活下去的地方。没有通风橱,没有无菌台,有一间漏风的堂屋,一个话少得像在省着用的爹,一个嘴硬心软的掌柜,外加一条街拿不出钱的人。】
我把饼吃完,拍掉手上的芝麻。
活下去的路,我理出三条。
药要好,好到让人病了就想起这家医馆。
砂要净,净到别家比不了。
账要清,赊出去的每一笔都得有个说法。
第三条最难。它意味着我要去向一群拿不出钱的人,要他们拿得出东西。
【翻译成现代商业术语:产品升级、供应链差异化、应收账款管理。翻译成枳县白话:药好、砂净、账清。理论是通用的,落地是地狱级的。】
夜里,桂娘把账本搬到我屋里。
“馆主说往后账你也看看。”
账本是流水账,两栏:收、支。今天卖了三服药,收七十钱;买了半斤茯苓,支四十钱。后面跟着一串名字,有的打了钩,有的没有。
“这些没打钩的是?”
“赊的。”桂娘叹气,“都是矿上的,说月底开了砂钱就还。有的还了,有的……”
“有的没有。”
我把这一页的数字加起来,又加下一页。
收得不少,可钱不在柜里,全在别人的口袋里。
【应收账款。两千年前的医馆和现代的创业公司,死于同一种病:账面盈利,账户没钱。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因为人性从来没变过。】
我拿炭条在木桌上一笔一笔地划。
“桂娘,矿上的人拿什么抵账最方便?”
“砂啊。”她脱口而出,“他们别的没有,砂有的是。就是粗,卖不上价。”
“粗砂也能用好。”我说,“淘净了,一样入药。”
她愣住:“……淘?”
“明儿再说。”我把账本合上,“对了,这个‘接生王婆’,赊了多少?”
桂娘凑过来看:“三服药,两年前的事了。早搬去城东了。”
“她常来?”
“不常来。”桂娘想了想,“这几年更少了。听人说,她这两年不大敢见人。”
烛火跳了一下。
我把账本推回去,手指头压在那个名字上。
接生的。
【接生的。这三个字,配上半张旧信上那句“姓不该姓清”,化学反应已经开始冒烟了。旧信是一号试剂,红泥脚印是二号试剂,接生婆是三号试剂。三样加在一起,沉淀物的名字叫真相。】
第一个活口。
我吹熄了灯,我吹熄了灯,在心里排明日的事:天亮先去城东找王婆,回来再水飞朱砂。
可躺下之后,脑子里那张时间表就乱了。王婆、红脚印、靛青布、那半个字……翻来覆去,像一锅煮不开的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反正她一个老婆子,还能连夜跑了不成?】
现在想想,这句话,是我穿过来之后说过的第一句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