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火口比平日旺了三成。卫沧溟用铁钳夹住丹炉耳，把炉身从火眼上移开半寸，炉膛里九颗凝气丹滚在粗陶碗底，颗颗泛着青白光泽，表面没有一丝裂纹。应疏影蹲在石台边数了数，又拿竹签拨了两下，签尖在丹丸表面刮出一道浅痕，痕迹很快合拢。
“成丹率九成。”她把竹签搁回石台，签尾沾着一点青灰色的药粉，“百草堂的药师炼这一炉，成丹不过五成，药性还差你两分。”
卫沧溟没接话，铜勺伸进炉膛内壁，沿着暗槽刮了一圈。勺尖带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药渣，比上一炉多了近一倍，黏在勺面上像一层细密的铜锈。他把铜勺凑近火口，地火舔过勺面，金渣不熔，表面浮出水波似的纹路。应疏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这是什么？”
“炉子的问题。”卫沧溟把金渣刮进一只粗瓷碟，碟底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端起碟子往火口里一倒，地火猛地蹿高半尺，金渣在火中凝成指甲盖大小的硬块，表面纹路加深，隐约浮出一张人脸轮廓。应疏影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石台边缘，台面上的寒泉石滚落两颗，在石地上弹了两下。
卫沧溟用铁钳夹住那块金渣，翻了个面。人脸虚影在火中无声张了张嘴，矿洞深处传来一阵闷响，地火从岩缝里涌出来，火舌舔到洞顶，把石壁上的水痕烤得滋滋作响。应疏影扯住他胳膊往后拽，力道不小，他手里的铁钳差点脱手。
“别看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不对劲。”
洞口传来脚步声。公冶芷拎着一只湿漉漉的布袋进来，袋口还在滴水，她显然去溪边取水了。她看见地火暴涨，又看见卫沧溟铁钳上夹着的金色硬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布袋从她手里滑落，水洒了一地，顺着石面淌到火口边缘，腾起一片白汽。
“祖师残魂。”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尖了两分。
卫沧溟把铁钳收回来，金渣离开火口后迅速冷却，表面纹路隐去，又变回一粒不起眼的金色残渣。他盯着公冶芷：“你认得这东西。”
公冶芷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袖中掐了个诀，又松开。她弯腰把布袋捡起来，袋口的绳子缠了两圈，手指有些抖。“认错了。”她把布袋搁在石台上，水渍在台面洇开一片，“天机阁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图，记岔了。”
应疏影站在火口另一侧，目光在公冶芷和卫沧溟之间转了个来回。她没追问，弯腰把滚落的寒泉石捡回台面，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又搁回原处。石台边角有一道旧划痕，她用指甲刮了两下，划痕里嵌着干涸的丹灰。
“百草堂的药材，炼出的丹归百草堂分销。”应疏影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平直，“你炉子里出什么东西，我不管。但有一条——这批凝气丹三天后交货，分号那边已经收了散修的定金。”
卫沧溟把铁钳搁回火口旁的石架上，钳尖还带着余温。他从怀里摸出那份残方，摊在膝盖上，手指顺着“丹炉暗槽”四个字划过去。残方边角碎得只剩半个“槽”字，墨迹洇成一团。他把残方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应疏影：“三天够。”
应疏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公冶芷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洞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搁在洞口的石墩上。“这是定金。”布袋口松开，里面滚出几颗中品灵石，在石墩上磕出脆响。她没回头，脚步声顺着矿洞通道往外传，越来越轻。
公冶芷站在石台边没动，手指还在袖中掐算，指节发白。卫沧溟把粗瓷碟里剩下的金渣刮进一只空药瓶，瓶口用蜡封住，搁在石台最里侧。他做这些时动作平稳，蜡封口时火苗凑近瓶口，蜡泪滴在瓶身上，凝成一小片浑浊的硬壳。
“你刚才掐算的结果。”他把药瓶推到石台里侧，和之前几瓶金渣并排放好，“说。”
公冶芷的指尖从袖中抽出来，指腹上留着掐诀压出的红痕。她走到火口旁蹲下，地火的光映在她脸上，颧骨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卦象散了一次，重新起卦后显示‘九转现，天机灭’的应期从三年缩到了三个月。”她捡起地上那颗滚落的寒泉石，石头在掌心转了一圈，“谶语在加速。”
卫沧溟把丹炉重新架回火口，炉底裂纹里渗出一点暗金色的水汽，被地火烤干后留下淡淡的印子。他往炉膛里添了三块新硫磺石，火苗从石缝里钻出来，舔着炉底。“你怕了。”
“我怕什么。”公冶芷把寒泉石搁回台面，石头磕在粗陶碗边，碗里的凝气丹滚了一颗出来，在台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她伸手把丹丸捡回碗里，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天机阁的谶语从没出过错。”
卫沧溟没接话。他把湿布盖在炉口，蒸汽从布缝里溢出来，在火口上方凝成一小片白雾。公冶芷站在他身后，手指又掐了一个诀，这次没掐完就松开了。她转身往洞口走，经过石墩时看见应疏影留下的灵石布袋，弯腰把袋口收紧，搁在更靠里的位置。
入夜后矿洞安静下来。地火缩回岩缝，只留火口一层薄薄的蓝焰。卫沧溟靠在石台边闭着眼，呼吸均匀，右手还搭在粗陶碗沿上，指尖沾着一点丹灰。公冶芷从洞外进来，脚步很轻，鞋底在石地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在卫沧溟身侧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枚细长的铜针，针尖在蓝焰映照下泛着暗青色。
她把铜针刺入自己左手食指指尖。血珠从针孔里渗出来，凝在指腹上，圆润的一粒。她盯着那粒血珠看了很久，铜针还留在指尖，针尾微微发颤。卫沧溟的呼吸没变，搭在碗沿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公冶芷把铜针拔出来，血珠顺着指腹淌到掌心，在掌纹里洇开。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旧帕子裹住手指，帕子角上绣着一只残缺的星图。她转身往洞口走，经过石台时脚底踩到一颗散落的寒泉石，石头在石地上滚出两尺远，撞上洞壁后停住。
卫沧溟睁开眼。他盯着公冶芷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又低头看自己搭在碗沿上的手。指尖的丹灰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他把手收回来，摸了摸怀里那卷残方，残方边角硌着掌心。火口里的蓝焰跳了一下，又缩回去，矿洞壁上的水痕重新开始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台边缘，汇进那道旧划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