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深处的火苗缩了一下,又蹿起来,把石壁上那道裂缝映得忽明忽暗。卫沧溟正用铜勺刮炉膛内壁的金色残渣,刮到第三下时,勺尖磕到一块硬物,发出极细的金属声。他停住手,把炉膛凑近火口,那粒金渣嵌在炉壁暗槽里,指甲盖大小,地火舔上去也不熔,表面反而浮出一层水波似的纹路。
公冶芷从洞外进来,手里拎着半篓新采的寒泉石,看见他盯着炉膛不动,把篓子往石台上一搁。“百草堂分号的人来了,在洞口。”她拍了拍袖口的灰,“说是要见你,带了一整箱药材。”
卫沧溟把铜勺放下,炉膛里那粒金渣还在发亮。他扯过湿布盖住炉口,转身往洞口走。公冶芷跟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指在袖中掐了个诀,眉头拧紧,但没说话。
洞口站着一个穿靛蓝短打的女子,腰间系着百草堂的竹节令牌,身后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樟木箱。她看见卫沧溟出来,抱拳拱手,动作利落,手腕上缠着防药材浸汗的细麻布条。“百草堂应疏影。”她声音不高,语调平直,“你就是那个用废矿渣筛硫磺石的散修?”
卫沧溟没答,目光落在樟木箱上。箱盖没合严,缝隙里飘出茯苓和地黄的气味,混着淡淡的硫磺味。应疏影也不绕弯子,伸手把箱盖掀开,里面码着三层药格,茯苓切得薄厚均匀,地黄用油纸隔开防潮,最底层铺着硫磺石,块块拇指大小,断面泛着油脂光泽。
“这些够你炼二十炉辟谷丹。”应疏影把箱盖合上,手掌按在箱顶,“百草堂要你炼的丹。”
卫沧溟把湿布从肩上扯下来,擦了擦手上的炉灰。“不接订单。”
应疏影没动,从腰间取出一卷麻纸,展开后铺在洞口一块平整的岩面上。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小楷,最上方一行是“百草堂散修丹药分销契”,下方列着药材供应、成丹标准、交割时辰,利润五五分成。她手指点到最末一行,那行字比别处粗重:“乙方所炼丹药,不得售予玄丹宗弟子。”
卫沧溟盯着“玄丹宗”三个字,纸面上那三个字墨色偏浓,像是写的时候蘸了两次墨。他抬头看应疏影,她正把契约边角用石子压住,洞口的风吹得纸面微微鼓起。
“你知不知道宗门丹典被篡改的事?”
应疏影压石子的手停了一下,石子从指间滑落,在岩面上滚了半圈,停在契约边缘。她直起身,把滑落的石子捡起来重新压好,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百草堂查过。”她声音压低了些,回头看了一眼洞外,两个伙计正蹲在溪边洗药篓,水声哗哗盖住了说话声。“三年前开始查,所有线索都断在丹炉上。玄丹宗对外说丹炉是祖师遗物,不外借不外售,连修补都在宗门内部做。我们的人混进过外门丹房,只看了一眼炉底铭文就被赶出来。”
卫沧溟把契约从岩面上揭起来,麻纸边角在他指间微微发颤。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外门丹房漏雨,他爬上炉台盖油布,手滑撞翻炉盖,炉膛内壁暗槽里嵌着的金色药渣在闪电里亮了一下。第二天他翻遍宗门丹典,所有关于丹炉暗槽的记载都被墨笔涂掉,涂痕上盖着宗主印鉴。
“丹炉来源,百草堂能查多少?”
应疏影从袖中摸出一枚竹简,指甲在简面上划了道浅痕。“南岭矿脉的硫磺石,百草堂分号经手过七成。玄丹宗每年收走的硫磺石比炼丹药量多出三倍,多出来的那部分,运进了宗门后山的禁地。”她把竹简递过来,卫沧溟接过,简面上刻着近十年硫磺石进出账目,墨迹新旧不一,有些条目旁打了叉,叉痕用力过重,竹面都起了毛刺。
公冶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卫沧溟身后,手指还在袖中掐算。她目光扫过竹简上的账目,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应疏影看了她一眼,没问来历,只从腰间解下那枚竹节令牌,搁在契约旁边。
“令牌你拿着,百草堂分号见令供药。契约签不签?”
卫沧溟把竹简和令牌并排放着,转身走回矿洞深处。地火裂缝的火苗比方才稳了些,炉口湿布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他掀开湿布,炉膛里那粒金渣已经冷却,表面水波纹路凝成一层暗金色硬壳。他用铜勺把金渣撬下来,放在掌心,金渣贴着皮肤,不烫不凉,分量比看上去重得多。
应疏影跟进来,站在石台三步外,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金渣上。她没问那是什么,只把契约重新展开,铺在石台边缘。“你炼的辟谷丹药性比寻常足三成,我在分号库房验过你卖的那批。散修买不起宗门丹药,百草堂需要一个人替他们炼平价丹。你出方子我出药,利润对半,你只多一条——不卖玄丹宗。”
卫沧溟把金渣收进袖中暗袋,拿起契约。麻纸粗糙,边缘有裁切时留下的毛边,他手指顺着毛边捋过去,在末尾签下名字。墨迹洇开时,应疏影从腰间取出一方小印,在名字旁盖了百草堂的竹节章。朱砂印泥沾在麻纸上,颜色比契约本身的墨迹鲜亮得多。
“丹炉的事,百草堂继续查。”应疏影把契约卷起来,用麻绳扎紧,“有消息我亲自来。”
她走到洞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冶芷。公冶芷正蹲在丹炉旁,铜簪拨弄着炉灰,簪尖挑出一粒没烧透的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应疏影没说什么,带着两个伙计抬着空箱走了。脚步声沿矿洞通道往外传,踩过水洼时溅起细碎的水声。
公冶芷把药渣弹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百草堂查了三年没查出来的事,你打算自己查?”
卫沧溟把契约收进怀里,贴着残方放好。残方边角又碎了一块,墨迹洇得只剩半个“岭”字。他蹲回丹炉前,把应疏影留下的硫磺石投进炉膛,地火舔上石面,硫焰窜起来,在炉底铺开一层淡蓝色光。炉膛暗槽里残留的金色痕迹被硫焰灼烧,慢慢浮出一个人脸形状的虚影,无声地张了张嘴,又散成金雾沉回暗槽。
公冶芷脸色变了,手指在袖中掐算的动作骤然加快。她退到石台后面,背抵着矿洞壁,嘴唇抿成一条线。卫沧溟盯着暗槽里重新凝起来的金痕,没回头,只把炉盖合上,湿布重新盖严。
“你认得这个。”他说。
公冶芷没接话。洞外的溪水声传进来,混着风吹过矿洞口杂草的簌簌声。她站了很久,直到炉膛里硫磺石燃尽,火色从蓝转红,才松开掐算的手指,指尖在袖口蹭了两下。
“你签了契约,百草堂供药,我帮你试丹。”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铜簪在指间转了个圈,簪尾轻轻敲着石台边缘,“但有一条——你炼九转还魂丹那天,我要在场。”
卫沧溟把炉盖掀开一条缝,硫磺烟气从缝里涌出来,在洞顶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公冶芷把铜簪插回发间,走到洞口,蹲在溪边洗手。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药叶,顺流往下漂,她伸手捞了一片,叶脉在指间碎成两半。
那天夜里,卫沧溟把应疏影留下的硫磺石全部投进炉膛,地火整整烧了一夜。天亮时炉膛暗槽里积了一层金色粉末,他用铜勺刮下来,装进一个空药瓶。瓶底刚铺满,矿洞外传来脚步声,比应疏影的步子沉,比公冶芷的步子慢。他抬头,看见岑砚秋站在洞口,靛蓝道袍下摆沾满泥点,腰间别着一枚玄丹宗内门令牌,令牌边缘磕掉了一块漆。
岑砚秋没往里走,只站在洞口光线与阴影交界的地方,嘴唇发白,右手按着胸口。“宗主让我来杀你。”他说完这句,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矿洞入口的碎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