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火苗缩了一下，又蹿起来，把公冶芷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蹲在丹炉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铜簪拨弄炉灰，簪尖挑出一粒没烧透的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起来。
“你这炉辟谷丹，药性比寻常的足三成。”她把药渣弹进火里，“外门弟子三年也炼不出这个成色。”
卫沧溟用湿布裹着炉耳，把丹炉从火口挪开，炉底接触石面的瞬间腾起一股白汽。他没接话，拿铜勺把炉膛里剩下的丹丸刮进粗陶碗，一共九颗，颗颗浑圆，表面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公冶芷伸手要拿，他碗口一偏，那颗丹丸擦着她指尖滚回碗底。
“试药可以，别碰。”他把陶碗搁在离她三步远的石台上，碗底和粗粝的台面磕出一声脆响。
公冶芷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蹭了两下，脸上倒没什么恼意。她蹲回原处，铜簪在指间转了个圈，簪尾轻轻敲着膝盖。“你这矿洞缺三味药——茯苓、地黄、还有一味引火的硫磺石。茯苓地黄好说，硫磺石只有百草堂的分号有卖。”
卫沧溟把丹炉重新架回火口，炉底裂纹里渗出一点暗金色的水汽，很快被地火烤干。他偏过头，矿洞壁上的水痕顺着岩缝往下淌，在石台边缘汇成一小片湿迹。他确实缺硫磺石，上一炉辟谷丹能成，全靠从废矿渣里筛出来的零星硫磺粉末，筛了三筐矿渣才凑够一炉的量。
“百草堂分号在百里外。”他把残方从怀里摸出来，摊在膝盖上，手指顺着“硫磺石产自南岭”那行字划过去。残方边角又碎了一块，墨迹洇得只剩半个“岭”字。
“走快些，天黑前能到。”公冶芷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动作利落。她走到矿洞口又停下，回头看他，“你身上还有灵石吗？”
卫沧溟没答。他把残方折好塞回怀里，从石台底下摸出个粗布钱袋，袋口朝下倒了倒，三块下品灵石滚出来，其中一块缺了个角。公冶芷瞥了一眼钱袋，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洞外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响。
出矿洞时雨已经停了，天边压着一层灰白的云，山道上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公冶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摘路边的野薄荷，揉碎了闻一闻再扔掉。卫沧溟跟在后面，废丹炉用麻绳捆在背上，炉身三道裂纹朝外，沾了雨水后颜色更深，像三条黑线嵌在灰铁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渐渐宽了，两侧的碎石坡变成矮灌木丛，远处能看见几缕炊烟从山坳里升起来。公冶芷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停下，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指针晃了两下，定在东南方。她把罗盘收好，转头说：“前面三里就是百草堂分号，你身上灵石不够，进去别说话，我来谈。”
卫沧溟把背上的丹炉紧了紧，麻绳勒进肩窝。他没应声，目光落在罗盘上——铜壳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某种星图，指针底部有个极小的“机”字。
百草堂分号设在官道旁的一处土坡上，三间瓦房，门脸不大，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药草，风吹过来有股苦涩的香气。公冶芷推门进去，柜台后的掌柜正用戥子称药，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在她和卫沧溟身上扫了一圈，落在卫沧溟背上的废丹炉时停了一下。
“买硫磺石。”公冶芷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匀。
掌柜放下戥子，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口木箱，箱盖掀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灵芝，菌盖呈深褐色，边缘有一圈浅金色的纹路。卫沧溟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灵芝上，眉头慢慢收拢。
公冶芷伸手拿起一朵，翻过来看菌褶，又凑近闻了闻。“三年份的？”
“南岭来的，三年整。”掌柜把箱盖完全打开，露出底下垫的干苔藓，“药性足，丹师最爱用。”
卫沧溟忽然开口：“这是两年零七个月的虚岁货。”
掌柜的手停在箱盖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但语气变了：“这位道友，灵芝的年份百草堂从不虚报，您要是不识货——”
“菌盖边缘的金纹只长到第二层，第三层纹路没封口。”卫沧溟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悬在灵芝上方没碰，“菌褶背面有层白霜，是提前采摘后阴干的痕迹。真正三年份的灵芝，菌褶背面是浅褐色，不带霜。”
掌柜的脸色变了。他把灵芝放回箱里，箱盖合上，手指在盖沿上按了按，指节发白。沉默了几息，他压低声音：“这批货是玄丹宗退回来的，说药性不足，扣了六成货款。全修真界只有玄丹宗丹师能辨虚岁，你——”
他盯着卫沧溟，目光从脸移到那口废丹炉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公冶芷从袖中摸出一只锦袋，往柜台上一搁，袋口松开，露出里面五六块中品灵石，成色比卫沧溟那三块下品好得多。“这批灵芝我全要了。”她把锦袋往前推了推，“不用找。”
掌柜看看灵石，又看看卫沧溟，最终把木箱盖好，推过柜台。公冶芷单手拎起木箱，转身往外走，经过卫沧溟身边时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走了。”
出了百草堂，官道上积水未干，一辆牛车碾过泥路，车辙里翻出黄泥浆。公冶芷拎着木箱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靴跟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卫沧溟跟上去，伸手要接木箱，她没给。
“你欠我六块中品灵石。”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还有，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答——为什么能辨虚岁？”
卫沧溟把手收回来。官道两侧的矮灌木被雨洗得发亮，叶片上水珠滚落，滴在土里没有声音。他走了十几步才开口：“玄丹宗的丹典里，灵芝入药那一篇被改过。原文写的是‘取三年足岁者’，改成了‘取三年份者’。份和岁，差一个月都不行。”
公冶芷脚步慢下来，侧过脸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丹典被改过？谁改的？”
“不知道。”卫沧溟说，“但被改的不止这一处。”
公冶芷没再问。她转回头继续走，木箱在身侧一晃一晃，箱角磕在她小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两人沉默着走了约莫两里路，官道拐进一片密林，两侧的树冠遮住天光，路面暗下来，积水映着树影，黑沉沉的。
前方林道口站着两个人，穿玄丹宗外门弟子的青灰短袍，腰间别着巡山令牌，手里各持一根铁尺。其中一个高个的抬手拦住去路：“玄丹宗巡山，检查过路行人。二位从哪来，往哪去？”
公冶芷脚步没停，走到巡山弟子面前才站定，木箱往地上一搁，箱底磕在石板路上闷响一声。她从袖中摸出一块铜牌，牌面刻着星纹，在巡山弟子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动作快得卫沧溟只看见铜牌边缘的“机”字。
“天机阁外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直，“阁内密令，不便明示。二位师兄辛苦。”
高个弟子脸色微变，和同伴对视一眼，铁尺收了回去。他拱了拱手，没再多问，侧身让开路。公冶芷拎起木箱继续走，卫沧溟跟在后面，经过两个巡山弟子身边时，闻到他们身上有股淡淡的檀腥味——和丹炉暗槽里刮出的金粉味道一模一样。
走出密林后官道重新亮起来，远处山脊上露出半截夕阳，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公冶芷把木箱换了个手拎，箱底沾了泥，在她衣摆上蹭出一道灰印。
“天机阁。”卫沧溟说。就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公冶芷没回头，步子仍旧不紧不慢。“外务铜牌是捡的。”她说，“你信不信随你。”
卫沧溟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密林方向，两个巡山弟子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林道口只剩一截空荡荡的官道，积水映着天光，亮得刺眼。他转回头，公冶芷已经走出十几步远，木箱在她身侧晃荡，箱盖缝隙里漏出一片干苔藓，落在泥路上，被后面来的牛车碾进车辙里。
矿洞口的碎石坡出现在前方时，天已经擦黑。公冶芷把木箱放在洞口的石台上，掀开箱盖检查灵芝有没有被雨打湿，手指拨开干苔藓，菌盖上的金纹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卫沧溟蹲在丹炉旁生火，地火从裂缝里窜上来，映得他侧脸一片暖色。
“你明天还炼辟谷丹？”公冶芷合上箱盖，在石台边坐下来，铜簪从袖口滑出来，在指间转了个圈。
“炼。”卫沧溟把硫磺石从箱角取出来，在掌心掂了掂，石头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和灵芝菌盖上的金纹一模一样。
公冶芷看着那块硫磺石，铜簪停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早点睡。”起身往矿洞深处走，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卫沧溟把硫磺石搁在丹炉旁，炉底暗槽里又渗出一点暗金色的水汽，被地火烤得嘶嘶响。他盯着那点水汽看了很久，直到它完全蒸发，石壁上只剩一道浅浅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