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栀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弄醒的。
后脑勺磕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耳边嗡嗡响,像是有无数只蚊虫在飞。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先看见的是一角湿透的裙摆,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然后是一张脸,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姐姐!你终于醒了!”沈明珠扑上来,眼泪簌簌往下掉,砸在沈云栀的手背上,温热的,有点黏,“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丢下明珠一个人了……”
沈云栀本能地往后一缩。
这一缩,后脑勺又撞上石头。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出来。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絮,又沉又闷。她闭上眼,无数碎片涌进来。原身的记忆、陌生的人脸、还有一段不属于她的情节。眼前这个妹妹,在原书里把她推进湖里,又哭着说是她自己失足。太子赵珩信了,罚她跪在雨里整整一夜。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呀?”沈明珠伸手来拉她,指尖冰凉,像蛇信子似的贴在她腕上。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钻进耳朵。
“贱人,醒来也不说话,装什么死?等会儿太子来了,看我怎么让你身败名裂。”
沈云栀手指一僵。
那声音尖锐、得意,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恨意。和沈明珠此刻的哭腔完全是两回事。
她抬起头,看向沈明珠。沈明珠还在哭,眼睛红红的,唇瓣微颤,一副担心坏了的模样。泪水把她的妆都冲花了,倒显得那张脸更楚楚可怜。可那道声音清清楚楚,就贴着她的耳膜。
沈云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沙:“这是哪儿?”
“湖边呀。”沈明珠抹了把泪,搀她起来,“姐姐你方才在湖边赏花,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就掉下去了。幸亏春桃喊人来,不然……”
说着,她往旁边使了个眼色。
春桃扑过来,眼眶也是红的:“小姐,你可算醒了!奴婢拉你上来,你衣裳都湿透了。”
沈云栀低头看自己。果然一身水渍,月白色的裙子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鬓发散了,簪子也掉了,耳垂上的小玉坠只剩一只。她又看向沈明珠。沈明珠身上干干净净,只有袖口沾了点泥,发丝一丝不乱。
春桃小声嘟囔:“奴婢明明看见二小姐站在小姐身后……”
“住口!”沈明珠的丫鬟翠玉厉声打断,“二小姐是去救大小姐的,你瞎看什么!”
春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沈云栀又听见了声音。
“春桃这死丫头,早晚拔了她的舌头。”
这次声音更清晰,是沈明珠的。可她的嘴分明没动,正忙着擦眼泪。
沈云栀忽然明白了。她能听见沈明珠心里的话。
不是幻觉。是读心术。她穿进这本书的第一天,就觉醒了一个金手指。
“太子殿下到——”
远处一声通传,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明珠立刻松开她,往前迎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姐姐,太子殿下来得正好,可要给你做主。”
沈云栀没动。她看见一个锦衣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那人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赵珩,太子。原书中她爱得要死要活的男人。
赵珩走到湖边,先看了沈云栀一眼,眉头微皱:“怎么回事?孤听说你落水了。”
沈明珠抢先开口,声音又柔又细:“殿下,是明珠不好。姐姐在湖边玩水,明珠该拉住她的……可、可姐姐推开了明珠……”
她说着又掉泪,肩膀一颤一颤的,像朵被风吹弯了腰的娇花。
沈云栀听见赵珩心里想:“还是明珠懂事。沈云栀这蠢货,尽给孤丢人。”
她握紧了袖子里的手。帕子还湿着,被她捏出一把水。
“殿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是沈明珠推我下水的。”
周围瞬间静了。
连风都停了。湖边的柳枝不再摆动,几个丫鬟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沈明珠瞪大眼睛,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姐姐,你、你怎么能……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也不能这样冤枉我啊!我若推你,为何还要跳下去拉你?我若推你,为何自己身上也湿了!”
赵珩脸色沉下来:“沈云栀,你身为姐姐,竟当众污蔑幼妹!”
沈云栀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散的涟漪。
“殿下不信我?”
赵珩一怔。
他又听见赵珩心里:“这蠢货今天怎么怪怪的,眼神让人发毛。”
沈云栀不慌不忙,转身看向湖边的几个丫鬟:“你们谁看见了,都说说。”
丫鬟们互相看看,都不吭声。翠玉抢先道:“回殿下,奴婢看见大小姐自己踩在湿石头上滑下去的,与二小姐无关。”
“对,奴婢也看见了。”另一个小丫鬟附和。
春桃急了:“你们胡说!明明二小姐推的!奴婢亲眼看见二小姐的手放在小姐背后!”
“春桃。”沈云栀按住她的手,指节冰凉。
她没看赵珩,反而走到湖边一块石头旁。那石头靠近水,表面湿滑,覆盖着一层青苔。她蹲下身,指了指石头上的一处划痕。
“殿下,您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若是我自己滑倒,鞋底应该从前往后滑,划痕方向该是斜的。可这条划痕是横向的,像有人从侧后方推我。”
赵珩一愣,低头去看那块石头。
沈明珠攥紧了帕子,脸色微变:“姐姐你懂什么划痕,分明是狡辩!石头上的痕迹也能当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刚才自己踩出来的!”
沈云栀站起身,又听见沈明珠心里在骂:“死贱人,什么时候变聪明了?早知该直接按进水里。”
她没理,只看向赵珩:“殿下若不信,可让宫里的仵作来验。或者,干脆搜一搜沈明珠的鞋底。我落水时,她若推了我,鞋底一定沾了湖边的湿泥,而且泥里还混着青苔。这湖边只有这一处有青苔。”
沈明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赵珩沉默片刻。
沈云栀又听见他的心声:“若真查出来,明珠名声毁了,本宫也没脸。不如和稀泥。”
果然,赵珩挥挥手:“行了,一场误会。云栀你落水受了惊,先回去歇着,别闹了。”
沈明珠立刻跪下:“多谢殿下明察!”
那声音又甜又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沈云栀没跪。
她望着赵珩,忽然觉得原书里的沈云栀真是蠢。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护过她。他喜欢的只是沈明珠那张会哭会闹的脸,喜欢的是侯府嫡女这个身份带来的联姻价值。
“殿下说得是。”她缓缓点头,“一场误会。既然殿下不追究,那臣女也不追究了。”
赵珩松了口气,露出一点笑:“云栀懂事。”
沈云栀垂下眼,把湿帕子拧干。水从她指缝间滴落,渗进脚下的泥土里。
“不过,”她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臣女落水受寒,婚期在即,怕是要养一阵子。与殿下的婚事,不如作罢吧。”
赵珩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沈云栀抬起头,声音清晰:“退婚。”
湖边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腥湿气。赵珩的脸难看极了,先是错愕,再是愤怒,最后变成一种被冒犯的阴鸷。沈明珠跪在地上,哭都忘了。
沈云栀转身就走。春桃愣了一瞬,赶紧跟上。
身后传来赵珩压低的声音:“沈云栀,你发什么疯!”
沈云栀没回头。
她能听见赵珩心里在吼:“没了孤,侯府算什么东西!这女人竟敢提退婚!”
她嘴角弯了弯。
疯就疯吧。总好过像上辈子一样,死在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