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梧院,春桃关上门,腿一软就跪下了。
“小姐,您、您刚才说退婚……奴婢没听错吧?”
沈云栀脱下湿衣裳,一件一件搭在屏风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目和她现实里有七八分像,只是更瘦些。颧骨微高,下巴尖细,像一朵没养好的玉兰。
“没听错。”她坐下,把湿帕子搭在椅背上,“春桃,去烧点热水,我要洗个澡。再拿点吃的来,饿死了。”
春桃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一溜烟跑出去。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沈云栀闭上眼,试着回想读心术。刚才她只听了四次,就头疼得厉害。那声音像是从耳朵深处钻进来,又像贴着头皮划。一次能听到关键词,一次能听到完整短句。看来这金手指有时灵有时不灵,可能和情绪强弱有关。
她数了数:沈明珠三次,赵珩三次。最清晰的是沈明珠骂“贱人”,还有赵珩那句“没了孤,侯府算什么东西”。其他时候,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
“云栀!你给我出来!”
门外传来沈侯爷的怒吼。
沈云栀刚披好外衫,门就被推开了。沈侯爷大步进来,胡子都气歪了。他穿着一身暗红官服,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额头还带着汗。
“你说退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氏跟在后面,假惺惺地劝:“侯爷别气,云栀受了惊,一时胡言乱语。”
沈明珠也来了,眼睛还红着,躲在林氏身后,时不时抽噎一声。
沈云栀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女儿没有胡言乱语。太子殿下不护女儿,当着众人偏袒庶妹,这婚若结,女儿日后只有死路一条。”
“放肆!”沈侯爷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太子是储君,岂容你置喙!”
沈云栀没说话,静静看着沈侯爷。
她又听见了。
“这死丫头要是退了婚,柳家那边怎么交代?侯府的脸往哪搁?太子若恼了,沈家在朝中如何立足?”
沈云栀轻声说:“父亲,柳家现在巴不得太子退婚。沈明珠与太子早有私情,父亲当真不知?”
屋内一静。
连林氏的哭声都咽了回去。沈明珠脸色刷白:“姐姐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和太子……”
林氏也急着否认:“云栀,你怎能如此污蔑你妹妹!她从小知书达理,怎会做出这等事!”
沈侯爷皱眉:“云栀,你听谁说的?”
沈云栀没回答,只走到沈明珠面前。
沈明珠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襦裙,外罩绣花小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小鹿。
“你敢不敢把袖口翻起来?”
沈明珠下意识捂住左腕。
沈云栀抓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捋。
那皓白的腕子上,赫然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成缠枝莲纹。那玉质细腻温润,油光发亮,绝不是侯府庶女能有的东西。
林氏忙道:“那是我给明珠的!”
沈云栀笑了:“继母的嫁妆单子里,可没有羊脂玉。”
她松开沈明珠,看向沈侯爷:“父亲若还不信,去查太子府。看看这块玉是不是太子前些日子丢的那块。前阵子太子府失窃,满京城都在传,说丢了块御赐的羊脂玉。父亲不妨去问问太子。”
沈侯爷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沈明珠,声音发沉:“明珠,你说实话。”
沈明珠噗通跪下,哭得浑身发抖:“女儿、女儿只是在花园里捡的……真的是捡的……女儿不知道是太子的……”
“捡的?”沈云栀轻轻笑,“沈明珠,太子府离侯府隔着三条街,你什么时候去那边捡玉了?”
沈明珠说不出话了。她只是哭,哭得妆都花了,眼影混着泪水淌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灰痕。
沈云栀懒得听她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春桃正端着热水回来,看见屋里这阵仗,吓得不敢进来。
沈云栀招招手:“春桃,进来吧。我要洗澡了,不相干的人该走了。”
沈侯爷噎了一下。
林氏还想说什么,沈侯爷摆摆手:“都先出去。云栀,你老实待着,退婚的事不许再提。”
沈云栀点头:“女儿明白。”
等人都走了,她关上门,把帕子重新浸进冷水里。
春桃小声说:“小姐,您怎么知道那玉是太子的?”
沈云栀把帕子敷在额头上:“猜的。”
春桃瞪圆了眼:“猜的?那万一猜错……”
“猜错就猜错。”沈云栀闭上眼,“反正婚我是退定了。”
春桃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碗热粥,还有一碟酱瓜。沈云栀喝了两口,胃里才缓过来。她望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开始盘算下一步。
退婚这事,太子不会轻易答应。沈侯爷也不会。她得找一个人,让侯府不得不退。
那个人,就是镇北王萧璟。
沈云栀记得原书里,萧璟和太子势同水火。若她能借萧璟的势,太子再不甘心,也得咽下这口气。但她要拿什么去交换?
她一时想不到。
春桃又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澡。泡在热水里,沈云栀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水面,水波一圈圈荡开,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后院的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