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一下就是半个月。
宣氏药堂的门槛上,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那儿捣药。药杵砸在石臼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混着檐角的滴水声,像一首单调的安魂曲。
“咳、咳咳——”
能力放下药杵,用袖子捂住嘴,等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去。手背上沾了几点血丝,他面无表情地擦掉,继续捣药。
药堂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一排排药柜靠墙而立,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师父宣老在前堂坐诊,偶尔传来几声叮嘱,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能力,把你捣好的三七送进来。”
“来了。”
能力端起石臼,脚步虚浮地走进前堂。
一个中年汉子正坐在诊桌前,脸色蜡黄,额头上搭着块湿布,呼吸急促。宣老正给他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不是普通的伤寒,是旧伤复发。你以前胸口受过重击吧?淤血积在肺腑,一直没散。”
中年汉子苦笑:“三年前被打了一拳,当时没事,就没在意。”
“不在意?”宣老冷哼一声,“再拖下去,你这条命就没了。”
能力把石臼放在桌上,无意间扫了中年汉子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中年汉子的胸口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像一条活着的蜈蚣,不断渗着黑气。伤口周围,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着,一端连着汉子的心脏,另一端延伸向虚空,仿佛连着某个遥远的存在。
能力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那伤口还在。
而且更清晰了。他甚至能看见伤口内部,那团淤血像墨汁一样扩散,腐蚀着周围的经脉。一条若有若无的因果线,从伤口延伸出去,连接着某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的轮廓,像是一个魁梧的男人。
“能力?能力!”
宣老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啊?师父,您叫我?”
“发什么呆?去把第三格抽屉里的血竭拿过来。”
“是。”
能力转身去拿药,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看见了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以前他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幻觉。难道是最近发烧烧坏了脑子?
不,不是幻觉。
那伤口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看见淤血的颜色,能感知到黑气中蕴含的恶意。他甚至能感觉到,如果放任不管,这个中年汉子活不过三个月。
“师父,血竭。”
宣老接过药材,麻利地配好了药方,递给中年汉子:“内服,每日一剂,连服七天。七天后回来复诊。”
“多谢宣老。”中年汉子接过药,犹豫了一下,“诊金……能不能先欠着?我手头有点紧……”
宣老摆摆手:“先欠着吧,命要紧。”
中年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能力收拾着诊桌,终于忍不住问:“师父,刚才那个人,是不是胸口受过重伤?”
宣老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能力垂下眼帘,“他呼吸的时候,右胸起伏比左胸小,而且说话时中气不足,有几分气虚,应该是肺部有伤。”
宣老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你小子眼睛倒是毒。”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去把今天的药渣倒了。”
“是。”
能力提着药渣桶,走到药堂后院的暗沟边。
雨还在下,檐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蹲下身,正要倒药渣,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唔——”
能力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那种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心脏,又像是有只手在用力攥紧,快要捏碎。
他拼命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眼前开始发黑,雨声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幕。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过去的时候,视力突然恢复了。
他看见了自己。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自己胸口上方的虚空——
那里,漂浮着一团灰白色的雾。
雾中,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线,连着他的心脏。
线的另一端,连接着……刚才那个中年汉子。
不。
是连接着中年汉子伤口里的那道因果线。
能力猛地瞪大眼睛。
他看见那根线在微微发光,像是某种能量在流动。
而随着那光芒的闪烁,他胸口的绞痛越来越剧烈。
“这是……什么?”
能力咬着牙,艰难地抬起手,想去触碰那根线。
手指刚碰到线的一瞬间——
一股陌生的信息涌入脑海。
【因果线已建立】
【伤口分析:肺腑淤血,旧伤三年,恶化程度85%】
【可治愈,需消耗寿命:七天】
【是否治愈?】
能力傻了。
治愈?
消耗寿命?
他下意识地看向中年汉子的方向——虽然隔着院墙,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因果线正连接着汉子的伤口。
仿佛只要他一个念头,那伤口就会愈合。
但代价是……他的寿命。
七天的寿命。
能力死死盯着眼前的提示,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今年十七岁,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所有人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本来就只剩三年可活了。
现在还要他拿命去换别人的命?
“呵。”
能力冷笑一声,一把拍散了眼前的提示。
那团灰白色的雾消失了,胸口的绞痛也随之缓解。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打湿了全身,寒气顺着皮肤渗透进来。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能力,不是用来救人的。
至少,不是用来白白救人的。
七天的命,换一个陌生人的伤?
他又不是傻子。
能力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目光落在药堂的方向。
宣老,那个教了他五年医术的老人。
他那些“病重”的旧伤,也是真的吗?
能力深吸一口气,走回药堂。
他决定,先不告诉任何人。
这个能力,他要先弄清楚,再决定怎么用。
而就在他踏进门槛的那一刻——
药堂的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摔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