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忧被侍女扶住，只觉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紧了来回搓揉。他咬了一下舌尖，腥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才勉强稳住心神。
“无妨。”他抽回手，指节微微发抖，“劳烦姑娘倒杯热水。”
侍女应声而去。胡忧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条紫黑细线上，心思飞快转动。
那细线极细，若不是他刻意盯住，根本不会被察觉。它像一条活蛇，缓缓游动于暗红雾气之中，每近一寸，雾气的翻涌便更剧烈一分。胡忧想起祖父说过的话——“阴毒之物入体，若是活物，必有来处。”
贵客坐在榻上，眉峰微蹙，见他眼神忽明忽暗，不由问道：“胡公子，可是还有什么问题？”
“有。”胡忧抬头，目光沉静下来，“我先问一句，先生近来可曾碰过什么金属器物？越是阴凉、越是老旧的那种，尤其留意。”
贵客沉默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月前，我得了一方前朝古砚，据说能凝神静气。那砚台确实冰凉透骨，摸着便觉得头脑清朗，我日日把玩。”
胡忧心说找到了。他闭了闭眼，再次调动体内那股微弱的光流，朝那团雾气深处探去。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紫黑细线的源头，果然是从肺部深处延伸上来的，像是某种根须，扎在最深处，顶端则向心脏方向生长。
“那砚台，现在何处？”他问。
“书房。”贵客答得干脆，“你若是想看，我让人取来。”
“不。”胡忧摇头，“若那东西真有问题，我碰了反而脏了手。先生，我且问你一句——那砚台，是谁赠的？”
贵客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笑了笑：“胡公子，你这话问得就有些逾矩了。”
语气不重，但那瞬间从贵客眼底掠过的寒光，比刀子还冷。胡忧后背窜起一层细汗，却也不退：“先生若是觉得我逾矩，今日便当我没来过。但若要我继续治，这病根子在哪里，我总得知道。”
屋内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将影子拉长。
贵客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胆量。”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慢声开口：“是家族里一个长辈送的，说是收罗来的旧物，见我喜欢文房，便赠了来。”
“长辈？”胡忧抓住这个字眼，“关系可好？”
贵客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才说：“同辈中人，争来斗去，本就不算什么稀奇事。”
胡忧心里有了数。他没有再追问那人的身份——他知道，就算问了，贵客也不会说。但紫黑细线的因果已经在他脑中成形，像一根引线，从古砚蔓延到那股阴寒之气，再从那团暗红雾气，直指胸口。
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忙扶住桌角。那眩晕来得比方才更猛，眼前一瞬间布满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
贵客注意到了：“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胡忧掏出怀里的药瓶，倒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塞进嘴里，苦味在舌尖炸开，压住那股翻涌的虚弱感。他缓了缓，开口：“先生这病，我可以治。但需要分三次来，每次间隔七日。第一次我只拔除表面的寒气，让病情不再恶化。”
“不能一次除根？”
“先生这病积了多年，又添外毒，若急于求成，怕是病没治好，人先垮了。”胡忧抬眼，目光不躲不闪，“先生若信我，七日后我再来；若不信，今日诊金分文不取，我这就走。”
贵客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今日来，是被人请来的。可你方才说，你能治我这病——你凭什么？凭你一个药堂学徒，凭你这几颗药丸？”
话里带着考校的意味。胡忧的心沉了沉，这贵客果然不好糊弄。但他没有退路，若是今日拿不出一点真本事，别说拉拢这棵大树，怕是连这场诊金都讨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先生若是不信，便让我搭一次脉。”
贵客没有犹豫，将手腕伸了过来。胡忧三指搭上脉门，凝神运起那股太阳般的光流，顺着脉搏往深处探去。这一次，他直接接触了那团暗红雾气的边缘，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他虎口发麻。
他忍着，将光流引导至那团雾气的表面，像撕开一道口子，将最外层那层泛着灰白的病气拔了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哗哗地往下落。
但他没有停。约莫三息之后，他收回手，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
贵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忽然瞳孔一缩——他分明感觉到，胸口那团沉闷的郁气，竟微微散开了一些。
“你……”贵客抬眼再看胡忧时，目光已经变了。
胡忧没有给他多问的机会，装好药瓶，微微躬身：“先生，今日就到这。七日后，我再登门。”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虚浮得厉害，刚迈出两步，膝盖猛地一软。他伸手扶住门框，指节青白，几乎要撑不住身子。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贵客身后的一扇半掩的窗。窗外夜色漆黑，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贴在外墙上，像一只壁虎，正从窗缝里朝屋内窥探。
那人影的手中，隐约有一道寒光。
胡忧浑身一僵，指尖的凉意瞬间漫上心头。
——那黑影，不是冲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