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忧靠在床沿上,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盯着那抹血色,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每看一次伤,就消耗一分寿命……”
他喃喃自语,忽然撑起身子,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却更清醒了。
这买卖,确实不亏。
他胡忧在宣家老宅待了这么多年,身上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条命。病秧子一个,随时可能咽气,谁都把他当废人看。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世上,谁的命不是命?那些达官显贵、江湖豪客,哪个不怕死?他手里握着这份能力,就等于握住了最锋利的刀。
胡忧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起来,侧耳倾听。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像是练过功夫的人刻意放轻了步子。到了门外,那人停住了,犹豫了片刻,才轻轻叩响了门板。
“胡公子,您睡了吗?”
是个女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胡忧眉头一挑。这声音他认得——是白天那位贵客身边的侍女。
他迅速扫了一眼屋内,烛火还亮着,想装睡已经来不及了。他索性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侍女,换了一身深色衣裙,肩上披着一条薄披风,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胡忧看见她左耳后那道青色的经脉纹理,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姑娘深夜来访,可是有事?”胡忧微微侧身,让开门口。
侍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我家主人有些不适,想请您去看看。”
胡忧心里一动。
白天在正堂,他不过是远远看了一眼,便点破了这侍女身上的旧疾。那位贵客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把这事记在了心里。现在深夜派人来请,说明对方要么是真信了他,要么是想试探他。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机会。
“好,我这就去。”胡忧转身拿起桌上的药箱,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刚咳过血的人。
侍女见他答应得痛快,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在前面带路。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来到老宅东侧的一座独立小院。胡忧记得,这座院子原先住着一位族中长辈,后来那位长辈过世了,便一直空着。没想到贵客来了,直接被安排住在这里。
小院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腰悬长刀,目光如电。看见侍女领着胡忧过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阻拦,只是目光一直在胡忧身上打量着。
胡忧被那股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侍女进了院子。
院子里点着几盏灯笼,光线柔和,却不昏暗。庭中种着一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正屋的门半掩着,透出暖黄的烛光。
“公子请稍候,我先进去通报一声。”侍女低声说了一句,推门进去了。
胡忧站在门外,借着灯笼的光打量四周。这座小院虽然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连台阶上的石雕都透着考究。住在这里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正想着,侍女已经出来了,朝他微微颔首:“公子请进。”
胡忧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雅致。一张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茶具,旁边燃着一炉香,烟气袅袅,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那位贵客正坐在桌案后,一身素色长衫,手腕上的紫檀木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见胡忧进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胡公子,深夜请你来,是有些唐突了。”贵客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胡忧欠了欠身:“公子请说。”
贵客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胡忧感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我这半月来,每到子时,胸口便会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贵客说着,伸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请了城中几位大夫看过,都说脉象平稳,查不出什么毛病。可这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胡忧心里一跳。
他白天看见那侍女身上的旧疾时,已经隐隐觉得自己的能力有些神奇。现在贵客亲自开口,邀请他来诊病,这分明是给了他一个展示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目光落在贵客身上。
这一看,他瞳孔猛地一缩。
贵客胸口的位置,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雾气,像是一团盘踞不散的淤血,微微蠕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胡忧的目光顺着那团雾气往下看,忽然看见一条细若游丝的黑色线条,从雾气中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小腹处,又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
胡忧心里一凛,仔细看去,却发现自己越是想看清那条黑色线条,眼前就越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窥探。
同时,他感觉身体里那股被抽走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五脏六腑里被缓缓抽离,顺着目光流出去。
他连忙收回目光,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胡公子,怎么了?”贵客看见他的反应,眉头微微一皱。
胡忧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公子,您这病,怕是有些年头了。”
贵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哦?怎么说?”
“您胸口的痛,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多年积攒下来的。”胡忧一边说,一边回忆着自己刚才看见的那团暗红色雾气,“如果我没猜错,您早年应该受过一次重伤,伤在胸口,当时虽然治好了,但留下了病根。这些年,那病根一直潜伏在体内,每逢阴冷天气,或者情绪波动过大时,便会复发。”
他说到这里,忽然听见贵客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贵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继续说。”贵客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胡忧分明感觉到,那股压迫感更重了。
胡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最近这半个月,您体内的病根忽然活跃起来,是因为您接触过一样东西——准确地说,是一件金属器物。那东西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正好和您体内的病根相冲,所以才会发作得这么频繁。”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侍女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在胡忧和贵客之间来回扫视。
过了好一会儿,贵客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着胡忧,“你说得不错,我半月前确实收到过一件东西,是一把短刀。刀身上刻着古怪的花纹,触手冰凉。”
胡忧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贵客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不过,胡公子,你方才说,我这病是多年积攒下来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病根,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胡忧就愣住了。
他刚才看得并不真切,那条黑色线条出现得太快,消失得也太快,他根本没有看清。
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忽然感觉胸口一闷,一股腥甜味涌上喉头。他连忙咬住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脸色却已经白了几分。
贵客看着他的反应,目光微微一闪,却没有说话。
胡忧垂下眼帘,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已经引起了贵客的怀疑。对方显然是在试探他,看他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信口胡说。
如果他答不上来,今天这一趟,恐怕就要白来了。
可他还想再赌一把。
胡忧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贵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公子,您这病根,是在您十三岁那年留下的。”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贵客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十三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能说出这个年份,说明你确实有些本事。”
胡忧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
“那胡公子,可有什么法子治我这病?”贵客转过身,目光落在胡忧身上。
胡忧刚要开口,忽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
他连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形,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贵客目光一凝,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胡公子,你怎么了?”
胡忧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贵客身上。
他看见,贵客胸口那团暗红色的雾气,正缓缓蠕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正在慢慢膨胀。
而那些雾气中,隐约有一条紫黑色的细线,正缓缓向上延伸,像是要钻进贵客的心脏里。
胡忧瞳孔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
这病,根本不是普通的伤病。
有人要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