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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2 11:07:42

药箱沉得像口棺材,压在他肩上时,能听见骨头缝里发出的咯吱声。

胡忧咬着牙,把药箱从马车上挪下来,脚步发虚。他这具身子,瘦得连影子都比别人薄三分,哪扛得住这种重活。可今日药堂来了贵客,人手不够,宣重光点了他的名。

“胡忧,把药箱送到前厅去。”

师父的话他不敢不听。他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衣襟,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药箱拖到门槛前,后背已经湿透了。

“啧,这药堂是没人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胡忧抬头,看见宣明正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盏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宣家嫡长孙,他名义上的表哥,从小就爱看他出丑。

“表哥。”胡忧垂下眼,声音很平。

“你也配叫我表哥?”宣明嗤笑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一个从老宅捡回来的野种,真当自己是宣家的人了?”

胡忧攥紧了药箱的把手,指节发白。他没接话,弯下腰想把药箱搬起来。

“慢着。”宣明一步跨下来,踩住药箱一角,“贵客正在堂上等着,你这一身病气,冲撞了人怎么办?”

“师父让我送。”

“你师父让你去死,你也去死?”

宣明笑了,眼睛却冷。他抬手,那盏茶忽然倾了过来。

冰凉的水混着茶叶渣子,泼了胡忧一脸。茶水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桶旁两个搬货的伙计同时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胡忧站在原地,水珠挂在他睫毛上,眨了眨才落下来。他慢慢松开药箱把手,用袖口抹了一把脸。袖子本来就薄,浸了水,贴在手臂上,凉得他骨头一缩。

“表哥教训得是。”他扯了扯嘴角,“我这就去擦干净。”

他转身,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那盏茶泼在他脸上,也在他心底烫出一个坑。他咽下那口恼恨,咽得喉头发甜。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一个病秧子,一个寄人篱下的学徒,没有资格翻脸。

前厅里传来谈笑声,他绕过回廊,正要往后院走,忽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堂内传出来:“宣掌柜,这药箱送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这就催人送进来。”宣重光的声音带着赔笑。

胡忧脚步一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再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男子坐在堂中,正偏过头望向他这边。那男子约莫三十岁,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手腕上挂着一串紫檀木珠。

这就是那位“贵客”。

胡忧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将药箱放在案几旁:“药箱送到了。”

“你会搬药箱?”贵客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襟上停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

胡忧点了点头,正要告退,余光忽然瞥见贵客身侧的侍女。那侍女一直安静地站着,低眉顺眼,但就在她侧身为贵客倒茶的一瞬,胡忧看见她左耳后到脖颈之间,有一道极淡的青色经脉,微微凸起,像一条藏在皮肤下的细蛇。

然后,那缕光出现了。

他看见那道经脉周围,缠绕着一团暗红色的纹理,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肩颈。那些纹理不断回溯,他看见她幼时落水,被捞起时呛了满肺的泥沙,落下了病根,每逢天冷便咳得直不起腰。

那团暗红色的纹理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幅摊开的画,因果脉络纤毫毕现。

胡忧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侍女的旧疾,已经在她的肺腑里盘踞了十几年,再拖下去,不过三五年便会咳血而亡。

“胡忧?”宣重光的声音传来,“愣着干什么,还不退下?”

胡忧没有动。他盯着那侍女,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姑娘,你左耳后的旧疾……每逢阴雨天,是不是会咳得厉害?”

侍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惊色:“你怎么知道?”

堂内安静了一瞬。贵客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胡忧脸上,终于正眼看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贵客问。

“胡忧。”

“胡忧。”贵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勾了勾嘴角,“有意思。”

宣明站在门外,脸色铁青。他泼出去的茶,此刻成了他脸上的巴掌印。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贵客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胡忧没有看他。他只觉得眼眶有些热,方才那缕金光没入他眼中时,他仿佛被电了一下,从眉心到指尖都窜过一阵酥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姑娘,你这旧疾,若信得过我,可以来后院找我。”胡忧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师父的针法,治这个病最拿手。”

贵客挑了挑眉,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胡忧拱了拱手,退出前厅。他脚步虚浮地走回后院,刚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他扶着床沿,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头一腥,他低头,看见掌心里有一滩暗红色的血。

他咳血了。

胡忧盯着掌心的血迹,瞳孔骤缩。他方才只是看了一眼那侍女的旧疾,那缕金光入眼时,他分明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分。像是一盏油灯,被人轻轻又挑去了一丝灯芯。

他忽然明白了——

他能看见别人的伤,能替别人指出来,但每看一次,他自己的身体就亏一分。

胡忧攥紧了拳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靠在床沿上,仰头望着房梁,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低声说,声音散在夜色里。

“这买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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