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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2 16:04:50

两人没走官道。

陈七拽着林砚退回山林,沿着山梁绕了足足十几里地,专挑荆棘最密的陡坡走。晨露打湿了衣襟,沾了满身草屑,林砚好几次脚下打滑,都被陈七眼疾手快地攥住胳膊拉回来。他一个常年坐衙署的文人,山路走得磕磕绊绊,掌心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疼,却咬着牙没吭声。

“告示贴在官道口,岔路口肯定也有暗哨。” 陈七拨开挡路的酸枣枝,声音压得很低,“青玄的人算准了我们往南逃,必经之路都布了人。”

林砚喘着气点头。立誓境的感知铺展开,能清晰地 “看见” 官道沿线飘着几道淡青色的灵气,都是青玄的外门弟子。修为不算高,可人数不少,撒成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网。要是正大光明走官道,不出半里就得被拦下。

绕到午后,两人才摸到石安县西北角的乱葬岗。

石安县比青溪县大些,地处三县交界,商旅往来频繁,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陈七说这里是青玄势力的缝隙地带,盘查比别处松些,最适合藏身。乱葬岗常年没人来,荒草长得半人高,角落里塌了个盗洞,刚好能钻进城。

陈七先钻进去,探出头左右看了半晌,才招手让林砚过来。两人顺着土洞滑进去,落脚是条偏僻的后巷,堆满了垃圾,散发着馊臭味。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两人看。

“走这边。” 陈七压低声音,带着林砚七拐八绕,专挑最窄的巷子钻。

越往城里走,人声渐渐多了起来。街边有小贩的吆喝声,有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还有茶馆里传来的说书声。烟火气扑面而来,和青溪县的焦土味判若两个世界。林砚走在巷子里,听着外面的人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 不过一天一夜,却像过了一辈子。

走到正街口,陈七忽然停住脚步,拉着林砚贴在墙根。

林砚探出头去看。城门口站着两个穿青灰色劲装的人,腰上挎着长刀,正是青玄的外门弟子。他们抱着胳膊站在城门两侧,神识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个进城的人,虽然没有挨个盘查,可那股居高临下的架势,已经够让百姓们噤若寒蝉。进出城的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敢往他们那边看。

“至少十几个。” 陈七声音很低,“外门弟子为主,说不定还有一两个内门的坐镇。他们把方圆百里的县城都撒了网,赌我们不敢走官道,只能躲进这些小地方。”

两人换了方向,绕到城南。

越往南走,巷子越窄,房子也越破旧,大多是穷苦人家。陈七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一间厨房,墙角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可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桌椅床铺都齐,墙角的瓮里还存着半瓮糙米,灶台上堆着几个干硬的粗粮饼。

“我师父当年留下的老宅。” 陈七关上门,又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符,贴在门后和窗棂上,“这是隐匿符,配合遮息佩用,能遮住生人气息。青玄的人就算从门口过,也探不出来。”

林砚在桌边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腿。走了大半天山路,骨头都快散架了。他摸了摸胸口的遮息佩,冰凉的玉佩贴着皮肉,确实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力量,把自身的气息都敛在了体内。

“接下来怎么办?” 他拿起一个粗粮饼,咬了一口。饼子硬得硌牙,没什么味道,可他饿极了,吃得很慢。

“先躲几天。” 陈七也拿了个饼,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院门,“等风声松一点,我们再往南走,去府城。府城人多眼杂,反而好藏。我师父当年在府城有几个旧识,未必肯帮忙,但至少能打听点消息。”

林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陈七还有很多事没说 —— 周老道的旧识是谁,二十年查到了多少线索,青玄在府城到底有多大势力。但这些都不急,慢慢来。

吃完饼,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体内那股淡淡的律道之力缓缓流淌,他试着将感知一点点往外放。院子里的杂草、墙根的蚂蚁、隔壁人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 都清晰地 “映” 在脑海里。这就是立誓境的能力,能看见万物身上的因果痕迹,能感知已经发生的事留下的气息。

只是范围还太窄,最多也就十丈远。再远,就模糊成一片了。

感知顺着巷子慢慢延伸,忽然,他的心神猛地顿住了。

东边,两条街外的地方,一团浓郁的灰色气息盘踞在那里,沉沉的,像化不开的墨。那不是普通的烟火气,也不是怨气 —— 那里面混杂着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修士灵气,像一根针,扎在那团灰色里。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

“陈大哥,” 他开口,声音有点沉,“东边是不是县衙?”

陈七正检查窗棂上的符纸,闻言回头:“对,怎么了?”

“那边有很重的怨气。” 林砚皱着眉,“还混着修士的灵气。像是…… 有人死得很冤。”

陈七的动作停了。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一条窗缝,往东看了一眼。

“三天前,石安县县衙死了个捕头。”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更低,“叫赵铁牛,是县里有名的硬骨头,办案从来不讲情面。之前一直在查城东的一户豪强,那户人家跟青玄的一个外门弟子沾亲带故。”

“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

林砚的眼神冷了下来:“官府怎么说?”

“心疾发作,暴毙。” 陈七冷笑一声,“县衙的仵作验的尸,说得有鼻子有眼。可谁都知道,赵铁牛身体壮得像头牛,一年四季连个风寒都少有。而且有人说,他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脸色发黑,怎么看都不像是急症。”

“可没人敢说。”

“毕竟背后站着青玄的人。”

屋子里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巷子里妇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还有远处卖货郎的拨浪鼓声,平平和和的烟火气,和这桩压在阴影里的冤案,只隔了一道墙。

林砚坐在桌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这是他在衙署里养成的习惯,想案子的时候,总爱这么敲。

陈七看着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你想干什么?” 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警惕,“我告诉你,别瞎来。现在青玄的人满大街都是,你一插手这个案子,等于主动暴露。我们连自身都难保,还管别人的事?”

“我知道危险。”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可陈大哥,你说我立了誓,走的是律道。那律道的第一步,是什么?”

陈七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

律道第一步,是断案。

只有断公正之案,才能汇聚愿力,才能从立誓境往下走。要是连眼前的冤案都视而不见,那昨天在山头上立的誓,不过是句空话。

“可我们现在……” 陈七还想劝。

“昨天在山上,我问你想不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说想。可如果我们连一个凡人捕头的冤屈都不敢管,连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都不敢碰,以后凭什么扳倒整个青玄仙门?”

“总不能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去做事。”

“路是一步一步走的,案子是一件一件断的。”

陈七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林砚的眼睛,那双眼很亮,像青溪县那天漫天仙光里,唯一不肯低下头的光。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地窖里的自己,也是攥着半块窝头,心里一遍遍念着 “不对”。

那股不服气的劲儿,一模一样。

“唉。”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另一枚遮息佩,扔给林砚,“戴上。我们先去看看情况,但你记住 —— 只看,不动手。有危险立刻撤,不许逞强。”

林砚接过玉佩,笑了笑。

“好。”

两人换了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灶灰,扮成进城卖柴的农夫。陈七又在两人身上各贴了一张隐匿符,确认气息都遮住了,才开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越往东走,街上的人越多,议论声也越清晰。

“听说了吗?赵捕头的事……”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惜了,赵捕头是个好人啊……”

“好人有什么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命都没了。”

“别说了别说了,青玄的仙长在那边呢……”

林砚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听,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他能感觉到,越往东走,那团灰色的怨气就越浓。到县衙门口的时候,那怨气已经浓得像实质一样,压得人胸口发闷。

县衙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神色紧张,时不时往街上瞟。县衙院子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穿青灰色劲装的身影在走动。

是青玄的人。

一个县衙,倒像是青玄的分舵。

“看到了吧?” 陈七压低声音,“县衙都被他们占了,你怎么查?”

林砚没说话,只是站在街角的树荫下,闭上眼睛,把立誓境的感知全力释放出去。

那团浓郁的怨气,在他的感知里渐渐清晰。他 “看见” 了县衙后院的一间牢房,墙壁上残留着激烈打斗的痕迹,地面上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血迹里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灵气。他还 “看见”,牢房最靠里的墙角,一块砖微微凸着,缝隙里塞着一样东西,散发着微弱的因果气息。

那东西不大,扁扁的,像是…… 一块腰牌。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亮得惊人。

“陈大哥,” 他低声说,“赵铁牛不是暴毙,是被人杀死在牢房里的。而且,他死前留下了证据。”

陈七一愣:“什么证据?”

“一块腰牌,被塞在牢房墙角的砖缝里。” 林砚说得很肯定,“如果我没猜错,是凶手的。”

陈七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确定?”

“确定。” 林砚点头,“我的感知不会错。”

陈七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看向县衙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县衙里至少有三四个青玄弟子,还有差役十几人。就凭他们两个,硬闯等于送死。可要是就这么走了,眼睁睁看着这桩冤案石沉大海……

他转头看林砚,却见对方脸上一点慌色都没有,反倒像是早就有了主意。

“你有法子?” 陈七问。

林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笑意。

“进不去县衙,那就让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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