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陈七反手抵上门,插好门栓,才转过身。
“说吧,怎么让他们自己送出来?” 他脸上还沾着灶灰,眼神却亮得很,带着点江湖人的狠劲,又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期待。
林砚走到桌边,拉过条凳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却很稳。
“赵铁牛死了,案子结了,青玄的人本来可以高枕无忧。可要是忽然有人把这案子翻出来,还捅到了府城按察司,你说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
陈七眯了眯眼:“他们还能怕这个?一个凡人捕头而已,死了也就死了。”
“他们不怕凡人,怕把柄。” 林砚摇头,“青玄在凡间立足,靠的是‘镇魔护世’的名声,靠的是官府的脸面。私下动手灭口可以,天知地知,没人敢说。可要是状纸递到了上官衙门,白纸黑字写着‘内门弟子杀人’,就算最后压得下来,也是个话柄。”
“更何况,杀人的要是执法堂的人呢?” 他指尖点了点桌面,“仙门也有仙门的规矩,内门私自杀官,是犯忌讳的。同门的对头抓住了,一样能做文章。他们不怕百姓喊冤,怕的是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坏了布局,也坏了名声。”
陈七摸着下巴想了想,缓缓点头。
也是这个理。青玄再横,也不是一家独大,修真界还有别的门派,官府也不是全是他们的人。真把证据摆到明面上,总归是麻烦。能偷偷掐死的事,没人愿意捅到台面上。
“所以状纸一递,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查是谁告的,是赶紧擦干净尾巴。” 林砚接着道,“牢房里的打斗痕迹、没处理干净的物证,都会连夜销毁。那块腰牌,他们肯定要找出来,要么带走,要么就地毁了,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而我们要等的,就是他们动的这一刻。”
陈七彻底懂了。
这招就叫打草惊蛇。先扔个石子过去,惊得蛇自己从洞里钻出来,再看准七寸,下手就拿。
“行,就这么干。” 他一拍大腿,“状纸谁来写?”
林砚指了指自己。
“我。”
他转身在屋里翻了翻,从灶屋的墙缝里摸出半块墨,一支掉了毛的旧毛笔,又找了张泛黄的草纸。都是周老道当年留下的,纸糙得很,却正好适合写匿名状。
磨好墨,林砚提笔在手,略一沉腕,便落笔如飞。
他写了十几年公文,状纸、牒文、卷宗册页,闭着眼睛都能写出规矩格式。此刻笔下却换了笔法,字迹偏斜粗重,像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乡下人写的。状纸上把赵铁牛查豪强、暴毙牢房、七窍流血的疑点一一列清,又点出豪强与青玄弟子沾亲的内情,字字都像亲眼所见,却又全用 “据传”“有人称”“小民疑有蹊跷” 的措辞,半分实锤都不留,更没半点能追溯到具体人的线索。
末了落上 “石安县小民联名叩告”,连个具体名字都没有。
写完最后一笔,林砚放下笔,把纸拎起来吹了吹。
“这样就算查到头上,也查不到我们身上。只当是哪个不服气的百姓,乱告的刁状。”
陈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你一个文书,写起刁状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不是刁状。” 林砚抬头看他,眼神很正,“是告刁状的状。对付不讲理的人,就得用不讲理的法子。”
陈七噎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发现这小文书看着文弱,骨头里却藏着股韧劲儿,还有点一肚子的 “坏主意”。可这坏主意,听着就解气。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府城。” 陈七把状纸折好,小心翼翼塞进内层衣襟的夹层里,又按了按,“走山路绕过去,快的话一天半到,送完就往回赶,最迟后天夜里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语气沉了几分:“我不在的时候,你千万别出门。青玄的人现在满街都是,一旦露了破绽,我赶不回来救你。”
“我知道。” 林砚点头,“我就在这儿等,哪也不去。”
当夜无话。
天还没亮,陈七就走了。走的后门,悄无声息,只留下林砚一个人,还有一院子的晨露。
老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林砚没有睡。他坐在桌边,把故痕册摊开在面前,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晨光,慢慢翻着。
册页还是泛黄的,边角朽烂,看着和以前没两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立誓之后,律道之力与册子相通,只要凝神往里探,就能看见更多沉在底下的字迹。
他指尖按在册页上,缓缓注入一丝律道之力。
册子微微发烫,一行行字迹从纸页里浮出来,像沉在水底的字,慢慢清晰。
柳河县、南和县、清河县、临江县…… 十七条记录,十七座县城,近两万个名字。最早的一条,距今已经一百二十多年了。
林砚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一百二十年。
整整一百二十年,青玄就这么每隔几年,挑一座凡人县城,毁半座城,杀上千人,然后顶着 “镇魔护世” 的名头,收几十年的香火。
没人发现吗?不可能。
可没人说,没人敢说,也没人能说。
就像石安县的百姓,明明知道赵铁牛死得冤,也只能关起门来小声议论。
林砚合上册子,闭了闭眼。
从今天起,这些案子,他接了。
一件一件来,一笔一笔算。
第一天,县衙方向没动静。
林砚每隔一个时辰,就分出一丝心神感知东边的气息。那团怨气还沉沉地盘踞在县衙后院,青玄弟子的气息也稳在那里,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想来是状纸还没到府城,或者消息还没传回来。
他也不着急,趁着这功夫,摸着墙根慢慢挪步,把立誓境的感知一点点往院墙外拓。
院子并不大,寻常百姓家的一进小院。只是立誓境的感知只有十丈,要探清周围街巷的布局,就得贴着墙根慢慢挪,东边探三丈,西边探三丈,把范围一点点拼接起来。到傍晚的时候,老宅周围三条街的巷口、拐角、哪户人家有狗、哪面墙能翻,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是他办案子的习惯 —— 先踩盘子,再动手。
第二天上午,还是没动静。
林砚坐在灶屋门口,晒着太阳,慢慢擦着那枚遮息佩。玉佩冰凉,纹路里积了点灰,他用衣角擦得发亮。阳光落在玉佩上,泛着淡淡的黑光。他忽然想起陈七说的周老道,一个修为低微的散修,却带着个孩子躲了二十年,还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想来也是个不信命的人。
到了下午申时,天刚有点擦黑,异变陡生。
林砚正闭着眼养神,忽然感知到县衙方向的气息乱了。
他猛地睁开眼,凝神往东探。
县衙后院,那间牢房的位置,三道青玄弟子的气息正急匆匆地翻找什么。灵气波动很急促,带着点慌乱。
找到了!
其中一人从墙角砖缝里抠出了一样东西,扁扁的,小小的,正是那块腰牌。
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气息很快往后门移动,脚步匆匆,出了县衙后门,径直往城南方向走。
“来了。” 林砚低声说。
他腾地站起身,把故痕册揣进怀里,遮息佩戴在领口,又往怀里塞了几块小石头,顺手从灶屋墙角抄了根细树枝。出门前,他往身上又贴了张隐匿符,确认气息敛得干干净净,才拉开后门,闪身溜了出去。
巷子里没什么人,夕阳把墙影拉得很长。
林砚没有跟太近,始终保持在十五丈左右的距离。立誓境的感知范围是十丈,十五丈刚好能摸到对方气息的边缘,既不跟丢,也不会被察觉。
三名青玄弟子走得很快,一路往南,穿街过巷,脚步匆匆,还时不时回头看。嘴里低声骂骂咧咧,抱怨晦气。
“真是的,不就是个凡人捕头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少废话,执法堂的师兄特意吩咐的,腰牌必须毁干净,不能留半点把柄。这事要是被总堂知道了,咱们都得受罚。”
“嘁,一个凡人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
“你懂个屁,就怕有人拿这事做文章。赶紧的,毁了回去复命。”
林砚远远跟在后面,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是执法堂。
他心里沉了沉。一个凡人捕头的死,居然劳动执法堂的人亲自出手灭口,赵铁牛查到的东西,绝对不止是一个豪强那么简单。
三人出了城南门,径直往荒山走。
林砚在城门后停了停,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才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城门口的差役正靠着墙打盹,压根没注意到他。
遮息佩加隐匿符,对付几个凡人差役,绰绰有余。
荒山上杂草丛生,乱石嶙峋,夕阳把草叶染成金红色,风一吹,沙沙作响。
三名青玄弟子显然不常走山路,走得磕磕绊绊,嘴里抱怨个不停。走了约莫半里地,在一块平坦的大岩石前停了下来。
“就这儿吧。” 其中一人说,“荒山野岭的,毁了也没人知道。”
另一人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托在掌心。青铜腰牌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正面的 “青玄” 二字清晰可见。
林砚趴在十丈外的一块岩石后面,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他看见那人举起手,掌心开始凝聚仙力,淡青色的灵光在指尖跳动。只要仙力一催,青铜腰牌瞬间就会化成铜水,半点痕迹都剩不下。
不能等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摸出怀里的石头,搭在那根细树枝上 —— 是他自制的简易弹弓。他瞄准了那人的手腕。
“砰!”
石头飞了出去,精准砸在那人手腕上。
“哎哟!” 那人痛呼一声,手一松,腰牌 “当啷” 掉在了岩石上。
“谁!”
三人同时警觉,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仙力瞬间运转,神识扫了过来。
林砚早缩到了岩石后面,死死屏住呼吸。遮息佩的力量全力发动,连心跳都压得慢了。
三人的神识扫过他藏身的地方,像扫过一块普通的石头,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玩意儿?” 一人揉着手腕皱眉。
“许是山里的野猴吧,这一带常有。” 另一人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人,语气松了点,“赶紧毁了,走。这鬼地方蚊虫多。”
弯腰那人骂骂咧咧地捡起腰牌,揉了揉手腕,再次举起手。
林砚摸出第二块石头,这一次,他瞄准的不是人。
是那人脚边的一个马蜂窝。
就挂在岩石下的灌木丛里,拳头大小,密密麻麻的马蜂爬在外面。
这些低阶弟子修为尚浅,肉身不比凡人强多少,马蜂蜇上去一样钻心疼。真要催动仙力去轰,动静又太大,他们本就是偷偷来毁证据,生怕引来人,哪里敢弄出大动静。
“砰!”
石头精准命中马蜂窝。
“嗡 ——!”
炸窝的马蜂像一团黑云,瞬间扑了出来,劈头盖脸朝三人蜇去。
“啊!什么东西!”
“马蜂!该死的畜生!”
“我的脸!我的眼睛!”
三人猝不及防,被蜇得鬼哭狼嚎,哪还顾得上腰牌,捂着脑袋转身就跑。本想催动仙力震开,又怕仙光冲天引来注意,只得狼狈逃窜,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砚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三人跑远了,才从岩石后面出来,快步走到那块大岩石前。
地上躺着那块青铜腰牌,还沾着点泥土。
他弯腰捡起来,入手冰凉。
腰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 “青玄” 二字,笔锋凌厉。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名字,还有一行编号。
林砚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名字是 “周德海”。
编号是 “内门丁字柒拾叁号”。
内门弟子。
不是外门,是内门。
一个内门弟子,亲自跑到石安县这种小地方,杀一个凡人捕头。
林砚的指尖慢慢移到 “青玄” 二字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极小的云形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烙上去的。
他心里猛地一动。
这个云纹……
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怀里故痕册的封皮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道云纹,只是更旧,更淡,像是很多年前刻上去的。
怎么会这么巧?
青玄执法堂的腰牌,和林家传下来的故痕册,刻着同样的云纹?
林砚攥紧腰牌,指节发白。
他没再多想,把腰牌揣进怀里,转身快步往山下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里风大,吹得草叶哗哗响。
得赶在黑透之前回城,晚了城门该关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口。
荒山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卷着草叶,沙沙地响。
大岩石旁,那团没散尽的马蜂还在嗡嗡地盘旋。
没人注意到,方才林砚藏身的岩石顶上,不知何时站过一个人。
风卷着他的灰袍衣角,地上却连半分影子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