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先钻进鼻腔,混着柴草腐败的甜腥。
脖子上的麻绳粗糙,磨得皮肤发烫,但勒力是水平环绕的——不是上吊,是拖拽后的捆绑。
舌骨没有骨折的锐痛,只有环状软骨被压迫的闷胀。
时间不足致死,是恐吓,不是即时要命。
阿荠没睁眼,睫毛像死人一样垂着。
原主的记忆碎片涌进来:供桌上偷拿的半块糍粑,张王氏烟杆敲在额角的钝响,还有三天后"失足落井"的结局。
那具瘦小的身体会肿成青紫色,被野狗从山沟里拖出来,最后连草席都卷不齐整。
她没哭。
作为历史系大三退学生,兼法医解剖室助理,她对"死亡"的耐受度比常人高得多。
柴房里有斧头、麻绳、破碗。
光线从门板缝隙漏进来,切成一道斜线,落在她手边半只粗陶碗上。
碗底积着干涸的饭粒,边缘磕出月牙形的缺口。
门外,张王氏的布鞋尖在泥地上碾了碾,鞋面上沾着新鲜的、湿泥状的血渍。
"……今晚就动手,就说失足落井。"
婆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木头,"省下那几斤口粮,九爷那边还得谢我清理门户……"
另一个声音含混地应着,渐渐远了。
阿荠的舌尖顶了顶嘴角,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没动,只是伸出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指,在破碗底部用指甲盖刻下第一道歪斜的划痕。
——记录,第一条。
预谋杀人,共谋两人。
工具:麻绳、水井。
动机:口粮。
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但她需要这个。
需要把混沌的暴力变成可拆解的数据,需要让恐惧退到专业之后。
麻绳的系法是活扣,打结处朝向右侧——张王氏右利手,力气不大,绳结松垮。
阿荠手腕内收,指节抵住绳圈最薄弱的交叉点,缓慢施压。
环状软骨的闷胀减轻了。
她数着自己的脉搏,一、二、三……到第七下,绳结滑开半寸。
门外,张王氏的布鞋尖又挪回来,似乎在犹豫。
烟杆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嗒"声——第三下,比前两下轻,是试探,不是警告。
阿荠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身体一阵阵僵直又松弛,像离水的鱼般轻微弹动。
嘴角的白沫是她用舌尖顶破口腔黏膜制造的。
趁着眼皮半垂、视线被遮挡的瞬间,她的手指精准地在破碗底刻下第二道痕。
——记录,第二条。
嫌疑人犹豫期约四十七秒,有退缩可能,可利用。
张王氏的脚步声仓皇远去,烟杆"当啷"掉在地上。
阿荠的眼白翻回来,瞳孔清明如初。
她低头看着碗底两道交错的刻痕,像看着一具尸体的初步检验报告。
然后,沉重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不是张王氏那种拖沓的碎步。
是带着金属碰撞声的步子,每一步都像踩进泥里再拔出来。
劣质烟草混着血腥气,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比霉味更重,比雪天的寒气更刺骨。
阿荠的手指停在绳结上,没再动。
柴房门被推开,光线猛地刺进来。
一个高大的黑影堵住门口,黑皮袄上落着雪粒,腰间的鬼头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那只浑浊的左眼先扫过来,像死鱼的眼珠蒙着白翳。
右脸的刀疤扯动嘴角,让那个笑容呈现出一种撕裂般的诡异。
"老东西,"赵九的声音像砂轮磨铁,"这丫头片子眼神不对。"
他跨进来,皮袄带起一阵风,霉味被血腥气压下去。
粗糙的手指捏住阿荠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指腹有厚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颌骨。
阿荠没有躲。
她的视线越过赵九肩头,落在他后心。
粗布黑衣下,一道极深的陈旧疤痕将布料微微顶起,呈斜向内下的走向。
边缘整齐,是手术刀或极快的薄刃所致。
偏开心脏位置,约零点七厘米。
"别是撞了邪,"赵九的独眼凑近,浑浊的瞳孔里映着她瘦骨嶙峋的脸,"把魂儿换了吧?"
阿荠含混地流了一滴口水,声音黏腻发颤:"刀……扎偏了……"
赵九的手猛地一僵。
“老东西下刀的时候,”她喃喃自语,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赵九的皮袄,落在那道旧疤上。
“手抖了。偏开心脏,不到一指宽……零点七厘米。他不想你死。”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皮袄上的细微声响。
赵九的瞳孔骤然缩紧,捏着她下巴的手松了,又猛地攥紧。
刀疤在脸上剧烈抽动。
他盯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双在瘦削肮脏的脸上亮得惊人的眼睛——
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像塞着碎玻璃,"好得很。老东西教出来的,都他妈邪门。"
鬼头刀"锵"一声出鞘半寸,寒光掠过阿荠的眼睫。
她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