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气味换了。
前一刻还是赵九身上那种陈年干涸的腥,混着劣质烟草和檀香;
此刻从布包里渗出的,是新鲜的、铁锈味更尖锐的血,还裹着一丝极淡的——福尔马林。
阿荠的视线从布包边缘收回,落在脚边草堆里。
那片报纸碎片还在,暗红的血渍已凝成褐色。
她用指甲挑起,凑近门缝漏进的月光。
《申报》,民国九年。
纸页脆黄,边缘参差不齐。
她将碎片在膝头拼凑,指腹摩挲过断裂的字痕。
“……慕容氏医馆……灭门……惨案……”
字迹断续,像被刀尖划过。
她停顿,指尖按在“慕容”二字上。
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个姓。
张家童养媳,姓张,婆子叫她“小贱种”,邻里喊她“阿荠”。
没有慕容。
碎片继续拼接。
“……唯一幸存者系三岁女童,下落……不明。”
三岁。
原主若还活着,今年该是十二岁。
时间对得上。
阿荠的指节微微绷紧,又松开。
她不姓张。
那她是谁?
碎片角落,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
十字形,四端各有一滴溅开的墨点,像血。
印章边缘有磨损,墨色深浅不一,是匆忙间盖下的。
她凑近,鼻尖几乎贴上纸面。
墨点边缘有细微的放射状纹路,是液体撞击纸张纤维的痕迹——不是印刷,是手蘸墨汁,用力按下。
记忆碎片突然刺入。
不是画面,是触感。
柔软的锦缎,冰凉的玉饰,有人用指尖轻点她的后颈,低声哼着调子。
调子听不清,只有指尖的温度,和颈后那处微微凸起的胎记。
梅花状,后来被她用野菊纹盖住。
她猛地抬手,摸向后颈。
胎记还在,皮下似乎有极细微的硬结,像愈合不良的疤痕。
现代法医助理的职业本能让她立刻评估:触感比记忆中更硬,边缘有细微的缝合痕——像旧伤,但比普通疤痕整齐。
门外,赵九的呼吸声沉了下来。
血滴在泥地上的频率慢了,一下,两下,间隔均匀,像某种计时。
阿荠收回手,视线落回报纸碎片。
十字印章,四滴墨点。
她曾见过类似的标记——德国解剖学会的临时许可章,但四端墨点是私刻的变体,用于标识“特殊样本”。
布包里的血,滴得更慢了。
赵九终于动了。
他弯腰,黑皮袄下摆扫过地面,沾起一点泥。
粗粝的手指捏住布包边缘,缓缓拉开。
血污中,躺着的不是金银,不是密函,而是一把刀。
刀身狭长,弧形,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刀柄是磨得发亮的乌木,缠着细银丝,握柄处有个极浅的凹痕,是指腹常年按压的痕迹。
刀背薄如蝉翼,刀尖微翘,像柳叶,又像现代实验室里那种用于精细解剖的——
阿荠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把刀,和她穿越前最后握在手里的解剖刀,高度相似。
赵九盯着刀,那只浑浊的独眼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横肉松弛下来,刀疤不再狰狞,眼神里浮起一种罕见的迷茫,像在透过刀身,看某个早已死去的人。
血,从刀尖滴落,砸在泥地上。
一滴,两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