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烟草的焦苦味混着血腥气,檀香的腻甜被炭火烤成焦糊——
三种气味按3:2:1的比例交织,是赵九屋子的固定配方。
阿荠被扔在墙角草堆上,麻绳勒进腕骨,磨出一道浅红。
她没动,视线先落在地上——泥地潮湿,脚印杂乱,鞋纹深浅不一,前掌重、后跟轻,是常年穿厚底军靴、重心前倾的走法。
右脚印边缘有一处不规则的缺角,对应赵九靴侧那块豁口。
铁链“哗啦”一声,锁死了门。
赵九没立刻回头。
他背对着她,黑皮袄下摆在地上扫出半圆,鬼头刀靠在桌边,刀尖滴下一滴暗红,落在桌脚,缓慢晕开。
他伸手从炭盆里拨出烙铁,铁块烧得通红,空气被烤出细微的噼啪声,焦糊味迅速压过了烟草。
“小东西。”他嗓音沙哑,“装傻装得挺像。”
烙铁逼近,热气烤得她额前碎发卷曲。
阿荠没躲。
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两道细影,像尸僵后未完全松弛的肌群。
烙铁压上她左小臂内侧——那处皮肤常年接触福尔马林,角质层增厚,神经末梢反应迟钝。
痛觉传导延迟了零点几秒。
她没叫,没缩手,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只有额头渗出一层极细的冷汗,是交感神经应激反应,与痛觉无关。
皮肤接触高温的瞬间,蛋白质焦化的气味钻进鼻腔。
她下意识评估:表皮层碳化,真皮层未完全坏死,愈合后留线性疤痕,不影响功能。
赵九眯起那只独眼,刀疤在火光下扯动。
“这骨头硬度,倒是像那个人……”他低声嘀咕,烙铁悬停,没再下压。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暗号。
一张纸条从窗缝塞进,落在炭盆边。
赵九瞥了一眼,脸色骤变,随手将烙铁扔回炭盆,火星四溅。
他转身,黑皮袄带起一阵风,门被重重摔上,铁链哗啦一响,反锁。
脚步声远去。
阿荠缓缓抬臂,焦黑伤口边缘泛着蜡黄,皮下组织隐隐透出。
她没处理伤口,先撑起身,挪到桌边。
桌角那滴血迹旁,压着一小片报纸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沾着暗红。
她用指甲挑起,凑近炭盆微光。
报纸是《申报》,民国二十三年版,纸页脆黄。
碎片上只有半截标题:“……慕容医馆……”字迹被血污浸透,模糊难辨。
她将碎片翻过,背面有极淡的铅笔痕,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数字:“47”。
她将碎片夹进草堆缝隙,指尖在伤口上轻按——触感迟钝,确是福尔马林慢性侵蚀的结果。
这具身体的耐受性,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护甲。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沉重、拖沓,带着黏腻的拖拽感。
铁链被猛地扯开。
赵九回来了。
他堵在门口,黑皮袄吸饱了夜色,浑身蒸腾着新鲜的血腥气,浓得呛人。
他右手垂着,指缝间夹着一个布包,粗麻材质,边缘已被血浸透,正一滴滴往下坠。
血珠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他站在那儿,独眼在阴影里泛着冷光,布包悬在阿荠眼前。
包口未系紧,隐约露出一截金属冷光,狭长、锋利,像某种器械的尖端。
血,还在滴。
一滴,两滴,砸在她脚边,混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