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荠趴在井沿,指尖触到青石板边缘一片湿滑的苔藓。
那苔藓呈暗绿色,叶状体肥厚,是长期阴湿环境下才能长出的品种——
意味着这口井水深至少两米,井壁垂直,无借力点。
井底传来"咕噜咕噜"的吞水声,然后是手掌拍打水面的闷响。
"溺水初期,剧烈挣扎,约持续30秒……"
她轻声数着,声音被寒风扯得支离破碎。
她没有低头,没有呼救,只是盯着井口那圈被月光照亮的石壁,像在观察一具标本的死亡过程。
张王氏的尖叫已经变了调。
从"鬼啊"变成含混的"救——咕——命——",然后是漫长的、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阿荠数到"23"的时候,水面归于平静。
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月光下像某种生物的呼吸,缓缓扩散,又缓缓收拢。
她伸出右手,悬在井口上方。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突出,腕骨处还有一道新鲜的、被麻绳勒出的紫红淤痕。
她没动,只是让夜风穿过指缝,感受湿度变化——井下气压正常,没有剧烈翻涌,说明目标已停止主动呼吸。
"47。"
她收回手,掌心在粗布裤腿上擦了擦,蹭掉那层不存在的湿意。
身后传来脚步碾碎枯枝的脆响。
阿荠浑身僵硬。
那脚步声很重,左腿落地时带着轻微的拖沓——
是旧伤导致的步态代偿,步频约每秒1.2步,比她预估的返回时间早了至少四分钟。
"看够了?"
阴恻恻的声音,混着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和陈旧檀香的腻甜。
阿荠缓缓回头。
赵九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提着那把鬼头刀。
刀尖垂向地面,一滴浓稠的液体正顺着刃口弧度下滑,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暗红的丝,"嗒"一声落进井边的杂草丛里。
他没看井底。
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钉在阿荠脸上。
旁边缩着一个长工,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寒风里格外清晰:"九……九爷,这丫头片子刚才那话,说的跟真的一样……脸烂了,肋骨疼,跟亲眼瞧见似的……"
赵九没理他。
他向前一步,鬼头刀抬起,刀尖悬停在阿荠鼻尖前一寸。
血腥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阿荠的瞳孔没有收缩,没有眨眼,甚至没有偏移视线——
她看着那只浑浊的左眼,看着虹膜上那层灰白色的翳,判断那是外伤性白内障晚期,视力仅存光感。
"刚才那一抓,"赵九咧开嘴,右脸的刀疤扯动嘴角,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角度选得不错。"
阿荠没动。
她的睫毛垂着,像死人一样,但眼底那片黑,比井口更深。
"指尖擦过袖口,布料湿滑,没能握住。"
赵九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复盘一场杀局,"你没推。你也没救。"
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数了。"
不是疑问句。
阿荠的舌尖顶了顶嘴角,尝到一丝铁锈味——是之前被张王氏扇耳光时,口腔黏膜破裂留下的。
她没说话,只是让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像之前装傻时那样,拖出一道晶亮的线。
赵九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抵住她鼻尖的皮肤。
凉意刺骨。
"别装了。"
他的独眼眯起来,那只完好的右眼却亮得骇人,"老子见过的人,比井里的死人还多。傻子的眼神是散的——"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上抬,划过阿荠的眉心,停在她的眼皮上方。
"你的眼神,是收的。收得太紧,像把刀。"
旁边长工"扑通"跪下,尿骚味在寒风里炸开:"九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这婆子是自己掉下去的!跟这丫头没关系!"
赵九还是没理他。
他盯着阿荠,盯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收了刀。
"锵"一声归鞘,粗糙的手指捏住阿荠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那只浑浊的独眼几乎贴上来,瞳孔里映着阿荠小小的、面无表情的脸。
"小东西,"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睡,"下辈子别长这么招摇的眼睛。"
和白天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他的拇指按上阿荠的眼皮,力道重得让她感到球后神经的钝痛。
"可惜,"赵九松开手,直起身,鬼头刀指向阿荠的鼻尖,打断了长工的话,"老子还没允许你动手呢。"
他咧开嘴,刀疤在月光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现在,"他说,"你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