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盏冲出水面,腾空而上几百米,高耸入林犹如擎天水柱倾泻而下。女子在收起琉璃盏的瞬间双手环着上阳离云凌空而起,飞跃穿过瀑布的水帘,来到瀑布后的一处山洞。她收回环着他的手,看他脸色知道他在强撑,便小心扶着他靠坐在石背上。
“这里有瀑布遮挡,比较隐蔽,即使闫瑾昇察觉受骗,也寻不到这里。”上阳离云微微闭着眼睛,嘴唇已有些发白。
她竟然主动交代。
“你伤得很重。”
上阳离云无力回答,虚弱地点了点头。
“你的净化术只能医治别人,医治不了自己。”
听到此话上阳离云抬眼看向她。她看出了他眼里的疑惑,解释道:“我知道你是上阳家的大公子上阳离云,你承袭了你母亲金陵世家的净化术,但此术只能医人,不能自医。你的伤你自己治不了。”
上阳离云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她还知道什么。
“我现在给你疗伤。”说着便靠近他,伸手要扯开他的衣襟。
上阳离云避之不及,胸前裸露出丑陋的疤痕。他慌忙地拉拢衣襟,那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慌却被女子看在了眼里。
这些丑陋的疤痕是他的软肋,是他痛苦的过往。
女子心里一紧,她离开后的那千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女子低着头说道:“对不起公子,刚刚有点着急,唐突了!”。
上阳离云侧头看向外面倾斜而下的水帘,再看向眼前的女子,她年纪轻轻却好像有着高深的灵力,她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还恰好救了他。
他盘膝坐定,示意可开始疗伤,随即闭上了眼。
借着疗伤的时机,女子探遍他的全身,两千多年了,他的灵力如此低微,竟还不如小时候。
可一个灵力如此低微的人又怎会以身犯险独自闯入魔族炼狱?要么是蠢到以身犯险,要么就是……封了灵脉。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想起千年前的他,独自一人在夜郎山修行,那时的他修为便远超旁人,天道不会亏待苦行之人,他……定是封了灵脉......
她在武神山修行千年,阅典无数,只有奇境尊者才能随心而动,随意开阖灵脉。
至于他为何如此……想必,他有他的苦衷。
她将灵力缓慢注入他的心口,他的脸色逐渐恢复,他能感受到,她的灵力澄澈,属仙家一脉。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清醒了很多。一千年了,她想了他整整一千年。
可他,已经认不出她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也好……
“我的灵脉,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额……”
被他发现自己的女儿身,还被发现自己在探及他的灵脉,她的脸颊泛起了层层红晕。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灵力如何,这个伤对你来说严不严重。”
看着她泛红的脸,他的心底突然变得柔软,与她相识一个时辰不到,她却已经红了好几次脸,他掩着笑意问道:“你好像认识我,但我并不认识你。”
女子望向他,心里有些慌乱, 想要他认出自己却又害怕他真的认出自己。她心里有太多话想要对他说,但说出口的却是:“你是上阳家的大公子上阳离云,你这么出名,我自然认得。”
“哦,是吗?”
“嗯!”女子点点头。“整个大荒谁人不知,上阳府大公子上阳离云聪慧过人,净化术炉火纯青,整个大荒无人能及。”
“净化术......”上阳离云无奈苦笑,“可灵力却十分低微。姑娘应该是刚来涿州吧,这‘净化术炉火纯青,整个大荒无人能及’后面还有一句呢,灵力之低,亦无人能及。”
上阳离云撑着胸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姑娘难道不觉得灵力低下者与废物无异么?”
“公子此言差矣。纵观大荒,灵力平庸者众多,散仙之流亦如过江之鲫,岂可皆以‘废物’论之?若依此理,我大荒万里山河,又凭何能够生生不息?仙有仙道,魔有魔途,即便是一草一木,亦有其生存之道。灵力高强,不过是天道赋予的护卫山河的能力,而非衡量众生价值的唯一。若无灵力,或许反而能窥见另一重天地。”
“哦?什么天地?”
“公子如此聪慧,你猜?”
上阳离云淡然一笑:“淡泊处自有真理,平凡中亦见乾坤?”
“公子果然聪慧!正是此意!”
上阳离云浅浅一笑,便又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女子见他闭着眼不再说话,不禁微微噘嘴,怎么都不问问自己是谁呢?以前的离云可没有这么不近人情。但又转念一想,他若对每个女子都这么好奇,那反倒不妥。
女子在他身旁坐下,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他好像真的睡着了。这样的时刻她等待了一千年,她侧过头端详着熟睡中的男子,想要伸手去触摸,却又停在了半空。她的指尖仔细地描摹着他的模样,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些许冷峻,浓密的睫毛泛着温柔的涟漪,高挺的鼻梁是那么优雅。如此公子,濯春月柳。他比从前更好看了。
她将手心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不自觉地微缩了一下。灵力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他的手臂。离云,睡吧,睡个好觉。
黎明时分,上阳离云从睡梦中苏醒,千年以来,昨夜是他睡得最踏实最安稳的一夜。而她正靠在自己肩头。他伸手轻轻地将她的头扶正,让她顺势靠在石背上,他自己则抽出了肩膀。
他起身整理衣冠,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竟佩戴着一根草绳编织的手环,上面镶嵌了十几个小小的黑色铃铛。他虽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但他知道这个东西。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甩了甩手腕,铃铛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又微微运力,借着灵力铃铛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声响,瀑布水帘竟被手环的灵力冲击到百米开外。
上阳离云若有所思地看着手环,这真的是稀世法器——黑风吟,随着佩戴者灵力的精进,铃铛所发出的声音会愈加响亮,声音所及之处,穿云裂石、地动山摇。黑风吟曾追随战神山河怀愉参与涿州之战,此战之后,黑风吟再未曾现世。风吟本是一对,还有一个叫白风吟。这对手环在大荒之内均能相互感应,戴手环者能够迅速感应到另一位佩戴者的灵力波动。
看着手腕上的黑风吟,上阳离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是杀害他父亲的罪魁祸首!
这位陌生的女子为何要给他这个法器?她知不知道这风吟一旦戴上认主,除非魂飞魄散,生生世世都无法摘下。
女子听到动静醒了过来,见他神色凝重地盯着手环,缓步走近,轻声问道:“你不喜欢?”
“姑娘为何?”
她知道昨日是他的生辰,为了送他这个生辰礼物,她求了师父好久。但她不能言明,只回道:“这手环在危急时刻可护你周全。”
“姑娘可知这手环的来历?”
“这手环是乃家师所赠,不好过多追问。但于我无用,且黑色非我所爱,看起来与公子更配。”
“离云谢谢姑娘好意了,”上阳礼貌一笑,将手串从腕上取下,摇摇头说,“这手串太过贵重了,初次见面,实在受不起。更何况无功不受禄,昨日承蒙姑娘相救,岂能再收姑娘厚礼呢?”
见他取下手串执意归还,她虽心里不悦,但还是接了过来。“上阳府的大公子,非寻常人能结识的。说来我俩也是有缘,既然公子方才说了初次见面,那本姑娘无论如何也得送公子一份见面礼了。”
女子拂袖一挥变幻出琉璃盏,花形盏身,外饰莲花图纹。“这个公子昨夜见过,它叫琉璃盏,可以幻化出强大的圣莲结界”。琉璃盏在女子的掌心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朵小巧玲珑的雪莲。
女子见上阳离云面露疑惑,她解释道,“圣莲结界可照三界之暗,可以保健康,护平安。公子体弱,它不仅可以在关键时刻保你性命,还能提升你的灵力,助你修为。”
“姑娘的见面礼实在……”
“公子莫再推辞。”女子打断道,“我好歹救了你一命,这琉璃盏算不得什么大宝贝,还请务必收下!”话音未落,那雪莲似有灵性般自动悬于上阳离云腰间。
看着他腰间那朵雪莲玉佩,女子嫣然一笑:“与公子你很相配!”
上阳离云也不是第一次收到女子的礼物,他虽然灵力低下,但因净化术小有名气,且人也长得英俊,倾慕者数不胜数。
他莞尔回道:“盛情难却,那离云便收下了。近几日恰好修得些许御水术,有个小物件权作回礼,还请姑娘闭上眼睛。”
女子乖巧地闭上眼,心里猜测着他会送她什么。上阳离云指尖轻扬,水帘之上的水珠应召而来,乖乖地游离在他的掌心,最后凝成一串珍珠,轻轻地环上了女子的手腕。
女子睁开眼,看着手腕上晶莹透亮的珍珠,开心得像个孩子:“真漂亮,谢谢阿云!”
“你叫我什么?!”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臂。
刹那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前总有一个人总缠在他的身边,在他耳边不停地说着“谢谢阿云,谢谢阿云”,为的就是让他教她净化术。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见他神色惊异,女子慌忙抽回手臂:“我……我说的是谢谢……离云……公子若觉唐突,我还是唤公子吧。”
上阳离云惊觉失态,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失礼了,姑娘莫怪。”
上阳离云看向水帘:“姑娘接下来要去何处?”
“去漮州。”
“姑娘是漮州人?”
“嗯。”
上阳离云唇角微勾,看来她不是漮州人,她说的不是“回漮州”,而是“去漮州”。
“此次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日后若有用得上离云之处,但凭吩咐。”
“好!”
女子知道,又要分开了。
“就此别过,姑娘一路保重!”说完他纵身跃出水帘。
“我……”还没等她好好道别,他就离开了,连背影都没留一个。她摸了摸珍珠手链,无妨,很快便会再见的。一千年都等了,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