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阳离云回到离云阁时已是月落时分,他立刻执笔给连音堂堂主越闻伯修书一封,详细说明此行的所见所闻。当然,为了不让越闻伯多心,他特意抹去了与那女子有关的事情。他起身来到窗前,指尖轻拂,书信便没入树影间。
“告诉越叔,我两日后去看望他老人家。”
“是,少主。”
人影消失后,上阳离云飞身坐上树梢,树影斑驳,风移影动。他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吹奏起来,可吹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趣,他翻身落地,弹了弹衣上尘土,修长的身影没入静谧的黑夜。
从漆黑的离云阁到灯火通明的夜市,他早已习惯了这鲜明的反差,并且喜欢这种反差,因为,等会儿他就可以看到他心爱的女人。
青桑院是涿州最负盛名的花窑,花窑里的女子娇俏妩媚,明艳动人。院门口有好几位娇俏美丽的女子,他可不想被这些女子簇拥着进去,便纵身一跃,从后院的屋檐跳了进去。安静的后院与喧闹的前厅,俨然两副模样。
他微微运力,隐藏起腰间的那朵雪莲,不想被人看见。
青桑院的老板,是个差不多五千岁的中年女人,正在忙着招呼客人。一袭红衣让她显得既丰满又迷人,说起话来眉飞色舞,跳跃的五官和响亮的嗓音让她显得格外可爱。
女人已经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但她装作看不见,想要快步躲开。
上阳离云感觉到她想跑,一个快步挡在她身前:“桑姨这是做什么?难道这些时日都不想我?”
桑姨抬头应道:“想你做什么?这勾栏之地上阳公子还是少来得好,免得落人口实!”
上阳离云笑了笑:“桑姨倒操起我的心来了,我这远近闻名的‘废物’,难道还怕再多个诨号不成。”
“瞎说什么呢?什么‘废物’!”桑姨听不得他糟践自己。
“世人皆赞上阳府大公子净化术非凡,背地里不都骂着我'废物'么?”
“有些事自己明白就好,何须在意他人言语。”
“这是自然,若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怎配追随桑姨这么多年?”他含着笑意凑近她,“您说是不是,桑姨?”
“直说吧,今日又想要什么?”想起上次被这小祖宗软磨硬泡骗走的丹药,她顿时警觉起来。
“今日什么都不要,只要桑姨陪着我。”说着便撒娇似地往她身上靠。
“得得得!”桑姨用两根手指抵住他倾过来的肩膀,“小祖宗有话直说,姨有的都给你。莫让客人们瞧见误会......”她环指满堂宾客,“我这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全指着他们嘞!”
“桑姨说笑了,”上阳离云轻挽她的手臂,“今日来确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要那个......”
话音未落,桑姨早已一溜烟躲远了。
上阳离云望着她逃开的方向轻笑摇头,桑姨是他唯一的快乐。
“下面请知嫣姑娘为我们献上一曲《相思骨》。”大厅里顿时沸腾了起来。上阳离云转头望去,台上的女子怀抱着琵琶,准备开唱了。他心下犯疑,青桑院的歌姬他怎会不认识。他径直走到二楼,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世有万千结,犹是为君妾。
纵有万君意,赐我绛朱齐。
欢喜在我心,犹成天上虹。
星辰为情种,风月知情浓。
伴君可朝暮,情思埋身骨。
……
知嫣姑娘唱完便退了下去,这些台下的男人却是意犹未尽。
女子渴求男子一心一意的深情,本无错处。可若明知对方并非良人,仍执迷奢望,便是自误。上阳离云摇了摇头,只觉无趣,索性起身往后院走去。却无心听到了一段对话。
“怎么样,他来了吗?”
知嫣点头:“来了,正在我房里。”
“你跟他碰面了?”
“还没有,他点了我的名字,我正打算过去。”
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这是尸黄酒,你想办法让他喝下去。趁他醉倒的时候我再进来。”
“姑娘请我演这一出,到底为何?他可不是一般人!”
“呵呵……我找的就是他这个不一般的人。”女子眼中透着自信,“待会儿,我进去了,你便出来。”女子叮嘱道。
知嫣应了一声后便去了包房。
女子跟着进了前厅。
是她……晨间刚刚分别,入夜竟又遇见。上阳离云唇角微扬,她俩的对话,听着像是有出好戏看……
厢房的门缓缓打开,知嫣走了进去,曼妙的身姿被薄薄的轻纱遮住。房间里的男子正坐在桌前无所事事地把玩着酒杯,见女子过来,抬眼轻笑:“想不到风尘之中,亦有知嫣姑娘这般妙音性情。”言罢,伸手一拉,将她带坐在自己腿上。
知嫣顺势软软倚在他怀中,一副娇柔模样。
“方才唱的那曲,莫不是唱给本殿听的?怎么,真想入我殿中为妾?”男子得意大笑。
怀中女子轻捶他胸口,声若蚊吟:“妾身不过是随口胡唱,能得殿下垂青,已是天大的福分。”
男子玩味地笑了笑,用指尖抬起女子的下巴逼她靠近自己,正欲俯身咬向那娇艳欲滴的粉唇,却被女子微凉的指尖止住:“殿下怎如此心急,先尝尝妾身精心准备的好酒怎么样?”女子一边试探性地问着一边起身拿过桌上提前备好的美酒。但见男子眉头微蹙,不太乐意,紧接着说道,“听闻殿下驾临,妾身特意寻了好多地方才寻到这百年的梨花酿,为了这个梨花酿,妾身的腿都受伤了”说着掀起薄纱,露出雪白的小腿,上面确实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好,好,便依你。”
男子执杯轻晃,酒香入鼻,随即一饮而尽。
“果真是好酒,你从何处……”话还没说完,就见男子已伏案醉倒,不省人事。看着瘫倒的男子,女子嫌恶地踢了两脚,神色冷淡起来。
此时另一名女子闪身来到跟前,打量着醉倒的男子。
知嫣指着那男子疾声说道:“常人喝了尸黄酒,要躺上三五天,但他灵力不浅,至多一个时辰便会醒来,你得抓紧时间!”
女子点了点头。
女子伸手去拿男子佩戴在腰间的玉佩,不料却被一股力道弹射地连连后退。
“结界居然这么强大!我再试试!”
女子正尝试第二次运力,不料男子竟突然醒了过来。
“你没醉?!”女子惊退半步。
“当然!”男子起身指着一旁的知嫣,“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男子像是看清了眼前的女子,眸光一闪,冷冷地说道:“是你,昨日那个假冒的信使!”。
男子并不觉得身前的两位女子对自己有什么威胁。他踱步到女子面前,轻佻道:“模样倒还不错。”抬手正欲摸向她的脸,却被女子反手甩开。
“放肆!”女子大怒。
男子不怒反笑:“哟?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你这年纪看起来得叫我一声哥哥。”
“呸!你配吗!”女子迎上他的目光,坚毅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闫瑾昇难掩怒火:“昨日的账,本殿跟你一起算!”
“呵,就凭你?”女子说着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玩着茶盏,轻蔑地看向闫瑾昇,“整个大荒,谁人不知魔皇闫震有个下流无耻的草包儿子啊!你莫非还要亲自印证一番?”
“你!”闫瑾昇怒不可遏,倏地退至知嫣身后,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大声道:“本殿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女子感觉整个房间都是闫瑾昇吐出的浊气,顿觉胸闷,“世人说你下流无耻,果真不假。在我看来,你不仅无耻,还愚不可及!”女子袖风一扫,闫瑾昇顿觉整个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脸部的肌肉都被一股大力撕扯的变形,整个人被击出了十米开外,房间门直接被震得稀碎。
她飞身追至前厅,客人们早已被吓得四散奔逃,只有上阳离云还坐在角落。
“你究竟是谁?”闫瑾昇紧握双拳,努力克制着怒火。
“留下玉佩,尚可留你一命。”女子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心软。
闫瑾昇下意识地按紧了腰间的玉佩,这玉佩是开启玄虚之境的钥匙,也是父王对他最后的信任,他不能让父王觉得他真的一无是处。
“你闯我魔界玄虚之境做什么!”
女子已不想再与他多说废话,直接闪身过去,想要一举夺下玉佩。闫瑾昇毕竟是魔界殿下,体内又炼化了无数怨灵的元神,灵力不容小觑。
“敢小瞧我?”闫瑾昇反手一掌,甩开女子手臂,数枚银针从袖口射出。
“卑鄙!”女子单手运力,在身前凝成结界,将银针挡在结界之外,并悉数朝闫瑾昇弹射回去,闫瑾昇立刻躲闪,逃过此番攻击。
逃过一劫的闫瑾昇气焰更是嚣张,随即引针入阵,数千银针在女子周围呈包围之势,女子见状,开启御水术,数千银针似是听命于她,随着她的指尖旋转、跳跃着,慢慢地竟散落一地。
她竟通御水术……上阳离云暗自摇头,想起晨间自己还以御水术凝珠成链相赠于她,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女子再次近身闪现到闫瑾昇身前,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可闫瑾昇也不示弱,见招拆招。
“你既然要自己送上门来,那就休怪本殿下无情了!”
闫瑾昇趁她转身之际,从袖口射出嗤吲针,直取女子后心。
“小心!”上阳离云连忙闪身上前一把拉开女子,嗤吲针擦身而过。
上阳离云正腹诽着,为了不被识破不敢动用灵力,想不到竟然差点被中伤。女子见上阳离云突然出现,心中大喜:“离云?”
上阳离云只低低应了一声,也没有多余的话。
“嗤吲针”,上阳离云看向闫瑾昇,不急不慢地开口,“公子可知,蛮荒邪术,嗤吲为础。”
闫瑾昇盯着这张脸,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偷听的魔卒。“是你!你根本不是清风的人!”
“是我,”上阳离云唇边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我就是清风的人!”
闫瑾昇看着眼前这个身形修长的男子,玉冠高束,沉着冷静,一双明眸深不可测,他怎么可能是清风的人。
“大殿下的修行秘事既被我二人知晓,接下来……该要灭口了吧?”上阳离云挑衅道。
“杀!自然要杀!”闫瑾昇嘴上强硬,心下却愈发怯懦,他总觉得眼前这个男子深不可测。
“殿下想杀我,自是情理之中,只是这个时间怕是得往后挪一挪,”上阳离云从容地继续说道,“昨夜,殿下可有回去向魔皇复命?还是说,您害怕,根本没有回去?”
闫瑾昇喉头一哽,默然不语,他确实没敢回去。
上阳离云轻笑一声:“殿下可知昨夜二殿下做了什么?”
“她能做什么!”闫瑾昇像被毒箭刺中一般厉声反驳,“一个终日炼毒的魔女罢了!”
“呵,她能做的可多了。她可以与您的父亲把酒言欢,也可以派探子潜入您的修炼圣地。”
“你休要骗我!”
“殿下怎知我在骗您?”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了,我是清风的人,不然我怎会知道清风的命脉呢?”
“什么命脉?”
“呵,殿下视我为仇敌,我又岂会轻易相告?待他日殿下需要我时,我再如实相告也不迟。”
“故弄玄虚!”
“信与不信,皆在殿下。只是……”他话音微顿,“您当真不回去看看您那些‘元神’是否安好?若真的被二殿下的探子抓到把柄……不知魔皇陛下会作何感想?”
闫瑾昇脸色忽青忽白,指尖微微发颤。上阳离云却犹未停下,缓声补上最后一句:“更何况,月尊大人此刻正在上阳府中与夫君赏月品茶,怕是……无暇顾及殿下您这个侄儿。”
闫瑾昇猛地抬头,眼中骇然——姑姑是上阳府主母、父亲胞妹、魔族月尊,此乃魔界秘辛,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难道他当真……是清风的人?!
“好……今日便留你一条性命!”闫瑾昇强压惊悸,猛地甩袖转身,“待他日,我必取你狗命!”
便逃了......
“公子是打算一直这样握着我不放了吗?”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上阳离云这才惊觉自己仍握着她的手腕,慌忙松开,耳根微热:“是离云失礼了。情急之下,可弄疼了姑娘?”
她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他的心思,眼波流转,故意将手腕举到他眼前:“自然是疼的。你看——”莹白腕间一道微红痕迹清晰可见,“都这般红了,咯,你自己看!”
他的目光掠过那抹红痕,也看到清晨赠她的那串珍珠手链,他低沉着嗓音:“是离云手重了......”
她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他正要开口,她微凉的食指已然轻轻地抵在他的唇上。他立刻噤声,乖乖地站在那里,只觉唇上传来她指尖的微凉,心里竟有一丝丝发紧。
“看来昨夜伤势已无大碍,”她指尖轻移,转而搭上他的脉门,片刻后又松开手,“但你根基仍虚,这段时间切记不可妄动灵力。”
“有劳姑娘挂心了。”上阳离云迅速将手收回,负于身后,神态间透着几分疏离。
见他这般反应,女子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垂眸间又瞥见他腰间空无一物,她送的雪莲,他也取下来了。
她抬眸望向他,唇边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方才承蒙公子出手相救,多谢。如今,我们算是扯平了。”
“嗯。”
她顿了顿,似随口问道:“公子方才同魔界殿下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吧?”
“身份是假的”,他眸光微动,“其余之事,未必都是假的。”
“噢,那公子如何得知?”她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昨夜他分明与她一同在山洞中,他如何知晓魔界二殿下的行踪,他又为何如此关注魔界的动向。若不是提前谋划,怎可能了如指掌。
“世人都称我上阳离云聪慧过人,”他淡淡一笑,略带玄机,“那在下自是有在下的法子。”
“公子既不便言明,我也不再多问。”她的目光转向门外,“我该走了。”
“是去漮州?”
她点了点头:“记住,这段时日断不可动用灵力。”
“嗯。”
看着女子离开的背影,上阳离云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匆忙一见,匆忙一别,她还没有告诉他她的名字。
出了青桑院的大门,她目光渐沉。她要查清楚离云生母当年为何而死,如果现在的上阳夫人真的是魔界中人,那他母亲的死必然跟她脱不了干系。这其中的隐情,他……是否知晓?
女子回眸望向青桑院,轻叹了一声,转身没入无边的黑夜,她要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漮州山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