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府内室，重渊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乔檀一人。
“不知上阳公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男子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暗夜的沉寂，微弱的烛光照在他瘦削而沧桑的脸上，但他的眼神里却透着坚毅的光芒，眼角深深的皱纹给人沉静的力量。
“该不会只是为了陪我这个老头子下棋吧。”老人轻咳了两声。
上阳离云执壶斟茶，恭敬地奉至老人面前：“晚辈自是有十万火急之事才敢来深夜叨扰重老。”
“哦？”重渊缓缓放下茶盏，饶有兴趣地问道，“重某一介布衣，不知有何能耐，能为上阳公子解这燃眉之急？”
上阳离云唇角微扬：“重老过谦了，这桩急事，还只有重老能帮得上。”
“噢？何事？”
上阳离云倾斜着身子，往重渊身前靠了靠，他能明显感到重渊身边的乔檀提高了警惕。
“匡复大业！”
说完，他从容地抽开身子，对上重渊的双眼，“重老可有兴趣？”
重渊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旋即恢复如常：“公子所言，老夫实在听不明白。”
见他还在装傻，上阳离云直截明了地说道：“灵族的匡复大业。”
重渊猛地一震，千年以来，没人敢再提灵族，更遑论匡复灵族。
见他僵在那里，上阳离云继续说道，“作为灵族昔日最令人尊崇的长老，您难道真的要带着对尊上的遗憾归入尘土吗？”
“你知道我？你想做什么？”重渊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玉冠高束，眉眼清澈，千年来一直与他棋友相称，他虽灵力低微，但足智多谋，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自己隐藏身份、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富可敌国，少不了他在背后出谋划策。
察觉到乔膻有所异动，上阳离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既早已知晓，却未告知他人，重老大可放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上阳离云淡然一笑，掌心幻化出一片轻盈的羽毛，在黑夜中格外耀眼：“你说，我想做什么？”
重渊大惊：“幽蓝之羽！这是幽蓝之羽！这世间只有我灵界少主才有这上古的原始真羽啊！难道……”
重渊再次审视了眼前的男子:“少主！您是少主！您没死？！”
老人急忙起身欲行大礼，却被稳稳托住。
“父亲在时，对您多加尊崇，凌殊断不可受此大礼。”
重渊顿时老泪纵横：“没想到老臣有生之年还能得见少主……”
“我能幸存于世，全靠母亲舍身相护。当年她燃尽毕生修为保住我的元神，携我逃出万丈烈焰，并将残存的元神渡入即将临盆的上阳夫人体内，我才得以重生。”
“少主请节哀啊！”重渊老泪纵横，“哎，老臣惭愧啊！臣苟活千年，隐姓埋名，总想着有朝一日为我灵界报仇，但能力微薄，只能看着魔界为非作歹。”
“重叔，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重渊重重地叹了口气：“少主，您说，灵界的血仇……能报吗？”
上阳离云起身走到窗前，远远地望向那被迷雾遮住的一轮清月：“就是不能，也要让它变成能！魔界，我定要连根拔起！为死去的父亲母亲，为死去的灵界战士，还有死去的……重明。”
“重明……”老人喃喃低语，已经太久不曾听别人提起儿子的名字了，这上千年来，他没有一日不思念他，他整日压抑着满腔的仇恨，为有朝一日能为儿子报仇，斩尽天下的魔人！
重渊看向这位身形挺拔、玉冠高束的少主，他看起来太过平静，仙魔二族甚至整个大荒似乎都不在他的眼里。月亮的淡淡清辉勾勒着他的身影，那一瞬间，老人仿佛看见幽蓝之羽在他身后舒展飞扬。
千年来的相处，他知道他冷漠孤傲，城府于心，只是想不到他拥有如此强大的幽蓝之力，却能隐忍示弱至今。
“少主的幽蓝之力，可有他人知晓？”
“确有一人。”上阳离云转身对他说道，“越长老，越闻伯。”
“闻伯没死？”重渊双目再次燃起，那是他的昔日旧友、酒友、棋友。
上阳离云点了点头：“时候到了，你们自会相见。眼下一事，还望重叔能先替我办妥。”
“少主请讲，老臣万死不辞。”
“涿州怨灵消失一事你已知晓。”
“是，老臣曾暗中派人调查此事，定是那魔界所为！”
“不错，魔皇之子闫瑾昇收集怨灵，吸食元神，欲练就幽冥神功。”
“什么！幽冥神功？！”老人拍案而起，“荒唐！简直荒唐！幽冥神功乃大荒禁术！一旦练成便可操纵大荒所有孤灵，这是置我灵界于何地！”
“重叔莫急，我断不会让此事发生”，上阳离云温声安抚道，“自我灵界在涿州一役中溃败，天下生灵全数遭殃，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多数生灵变成怨灵，为害一方。”
“唉，是啊，灵界在时，他们尚有归宿，灵界不在了，这些生灵便只能自生自灭。
“世间万物，由灵而生。我们灵族世世代代繁衍生息，是不会就此消亡的！”
“少主所言极是！”
“魔界此次收拢怨灵，于我灵界而言，未尝不是清理门户。”
“那少主的意思是？”
“幽冥神功，我们不但要让他练，还要帮他练。”
“少主……这……幽冥神功一旦练成，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说助他，可没说要助他练成。”上阳离云悠然落座，示意重渊同坐，“幽冥神功反噬极强，魔皇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仙界从中横插一脚，这千年来和平的假象怕就要被撕破了。”
“少主这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上阳离云唇角微勾：“重叔可知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了？”
“让仙界知晓此事？”
“不错。”上阳离云接着道，“但不能由我们出面，在匡复灵界之前，任何人的灵界身份都不得暴露！”
“那依少主所见，可是要让九州介入，借九州之口，上达九重天？”
“不错！”
重渊思索了片刻，说道“眼下倒确有一事，可让九州同参。”
“重叔想的与我想的是同一件事，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莫不是七日之后的焱武大会？焱武大会是漮州山河家为山河小姐选亲而举办的比武大会，届时九州各派的青年才俊都将齐聚于此。”
“正是。此次比武的地点，不妨就设在您这望仙谷。”
“我这望仙谷，为何？”
上阳离云看向窗外连绵的墨色山峦：“重老可知，魔界熔炼元神之地，就在您这望仙谷旁的卧龙山下——卧龙潭底。”
卧龙潭底……重渊若有所思，那里的确是掩人耳目的最佳场所。
“一切听从少主安排！老臣这便去准备。”
“还有，现下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还请重叔，依旧像先前那般待我。”
“老臣明……”
不待重渊说完，上阳离云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想不到少主的灵力如此深厚，幻影术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眺望窗外，欣慰一笑，灵界终于有希望了！
“主上，这焱武大会的地点，恐怕不是我们能轻易左右的。”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乔檀开口了。
重渊摆手止住乔檀：“无妨。山河林康那个老家伙，我自有办法说服。”
重渊看向乔檀，语重心长地说道：“乔檀，今日之事，你且烂在肚子里，以前，你是我重渊的人，今后，你便是灵界的人！我们，有至高无上的王。”
“是！”
上阳离云回到离云阁，虽然事情已安排妥当，但他心中仍有一丝不安，这丝不安，来自那位在卧龙潭底突然出现救他的女子，她要夺闫瑾昇的玉佩，要去魔界的玄虚之境，她去那里做什么？她会不会破坏他的计划？他本可以吩咐连音堂调查此人，但他却不想这么做，或许是不想让她牵扯进来，又或许是他不想跟她再有任何交集。
第二日天方破晓，重渊便已踏出望仙谷，踏上去往漮州山河府的路——此行专为商议焱武大会事宜。
府门仆从见是他来，忙不迭地通报。不多时，山河林康便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不知重老驾临，小弟有失远迎，快请进！”
“林康老弟，你我相交数百年，何须这般客套。”重渊摆摆手，随他踏入正厅，落座后接过仙侍奉上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杯壁，先不急着说正事，反倒开起了玩笑：“说出来不怕你笑，昨夜我竟梦见谷里那株银箫树开了花。你还记得那树吧？几千年来都跟铁疙瘩似的，你从前去我那儿，还打趣说它比铁树还难开花。”
山河林康闻言失笑，指尖点了点他：“几百年前的戏言，您老倒记到现在，我看不是树铁，是您心眼儿小！”
“哈哈哈哈！”重渊仰头笑了一阵，才又续道，“我今晨天不亮就爬起来去看那‘铁树’，你猜怎么着？”
山河林康被勾起了兴致，顺着话头问：“怎么着？难不成真开了？”
“开什么开，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啥也没有。”重渊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山河林康撇着嘴要吐槽，才慢悠悠饮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想起件事——你知道那银箫树，究竟要何时才会开花吗？”
“哦？”山河林康眉梢一挑，等着他的下文。
“得等鸳鸯栖息的时候。”重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就是少男少女情投意合的时候。”
“老兄，您这玩笑就开得没边了。”山河林康只当他又在逗趣。
“我可没说笑。”重渊坐直了些，语气也郑重了几分，“那银箫树是我当年耗了大半珍藏从月老那儿换来的，这事儿，你也知晓的吧！那树啊，绝非凡品！我昨夜那梦，定是有征兆的。”
“征兆？”山河林康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出这里边有事儿。
“可不是征兆嘛！”重渊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你不是正打算给轻尘办比武招亲的焱武大会？”
一提及女儿，山河林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些：“确有此事，九州同门都已知晓。”
“这不就对上了！”重渊一拍大腿，“我瞧着我那银箫树，怕是在等你家轻尘和她的有缘人呢——等轻尘寻着良婿，说不定它就开花了。”
“这……”山河林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倒有个主意。”重渊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了两步，像是随口提议，“焱武大会不如就定在我望仙谷。你也知道，我那谷里地方宽敞，青山绿水的，风景好，排面也比你这山河府气派，招待九州才俊也有面子嘛不是。”
山河林康心里犯了嘀咕——他可是昔日战神的亲兄长，连仙皇见了都要礼让三分，哪会缺了门面？可还没等他开口反驳，重渊又补了一句：“况且这大会要宴请各路同门，吃穿用度、场地布置，开销可不是小数目。我听说那涿州怨灵消失一事，上阳南恭来找你了？想必老弟你近来也分身乏术，哪还有精力管这些琐事？”
这话正好戳中了山河林康的顾虑——一来筹备大会的银子确实是笔不小的负担，二来，那上阳南恭确实到府上来拐着弯请他帮忙处理怨灵一事。
他正犹豫着，就见重渊叹了口气，作势要起身：“若是你觉得不妥，那当我没说。等九州才俊到了，我再派人过来搭把手便是。”
“别别别。”山河林康连忙叫住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女儿轻尘如今不知跑哪儿去了，万一大会上出了什么岔子，在望仙谷总比在自家府里丢面子强。这么一想，他便松了口，“行吧，老兄，那就劳您多费心了。”
“老弟说的什么话！”重渊立刻笑了，“我还等着看那铁树开花呢！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言为定！”
“好！我这就回去筹备，免得误了时辰。”重渊也不耽搁，拱手作别后，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山河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