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走，山河夫人静弦就从里屋掀了帘子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方绣帕，不住地叹气：“女儿都跑了，还办什么焱武大会啊？”
山河林康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招亲的消息早就传遍九州了，现在说不办，岂不是让山河家沦为笑柄？”
“可轻尘这次走得急，连句话都没留。上次她离家出走，整整三年才回来……”静弦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这一回，谁知道她要去多久？”
夫妻俩就这么一个独女，名唤山河轻尘。这姑娘自小痴迷医术，性子怪得很，不恋荣华也不喜应酬，千年来总往荒山野岭里跑，寻草药、研医理，九州之内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如今要为她办比武招亲，她倒好，直接跑得没影了。
“方才重渊来了，已经把大会地点定在望仙谷了。”山河林康沉声道。
“地点定了又如何？”静弦拭了拭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人都不在，招的哪门子亲？你啊，就是太顾及面子，连女儿的心意都不顾了。”
两人正争执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灵的女声：“舅舅，舅母，这是在为谁烦恼呢？”
夫妻俩抬头一看，只见一名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身着月白长衫，衣袂翩跹如流云，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却难掩一身仙气，正是他们的外甥女——千临。
“千临？”静弦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都长这么大了，模样越发标致了！算算日子，咱们可有一千年没见了吧？”
“嗯，刚好一千年。”千临笑着回握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在武夷山上待得久了，实在无聊，就想着来舅舅家玩玩。”
山河林康也凑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疼：“这么多年，舅舅一直忙着府里的事，都没去武夷山看你。你师父，可还好？”
“他还能不好？每日折磨我，变着法儿的折磨我！”
“那他也不是为了你能有出息嘛。”山河林康替她师父说话，语气也郑重了些，“你母亲是昔日战神，你将来是要承袭她神位的，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
千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想起在武夷山的日子，她的心里只有怨恨，就算人人都说她师父用心良苦，但在她心里，她能想起的，只有那些目之所及的满室游荡的孤魂野鬼、那些沾满双手的热辣滚烫的血液，还有那充斥在耳畔的一声一声的哀嚎。
她也不想多提神位的事，她拉着夫妻俩在桌边坐下，话锋一转：“对了，轻尘姐姐呢？怎么没见着她？”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静弦叹了口气，声音涩涩的：“谁知道她跑哪儿去了……焱武大会都要办了，她倒好，一声不吭就走了。”
千临心里门儿清——不久前，轻尘还曾给她写过信，信里清清楚楚地说了不愿参加招亲，要继续去名山大川研习医术。轻尘姐姐性子超凡脱俗，本就不屑于这些红尘嫁娶的事，会离家出走也不奇怪。倒是她自己，此次来山河府，本就藏着别的心思。
“姐姐自幼就痴迷医术，一心想悬壶济世，这也没什么不好。”千临轻轻拍了拍静弦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劝慰，“是舅舅舅母太急了，非要逼她成婚。”
“可她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吧？”静弦红着眼眶反驳。
“我来的路上听说，九州各门派的青年才俊都已经动身了，都想娶姐姐，上赶着做山河家的女婿呢。”千临话锋一转，故意打趣道。
“千临，都这时候了，你还开舅舅玩笑！”山河林康苦笑着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可没开玩笑。”千临坐直了些，“我倒有个法子，能解舅舅舅母的燃眉之急。”
山河林康眼睛一亮——他知道这外甥女自小主意多，连忙追问：“什么法子？”
“找个人替姐姐去参加焱武大会。”千临缓缓说道，“姐姐平日里鲜少出门，见过她的人没几个，只要找个身形、气质相近的，保管没人能看出来。”
“这倒也是个主意！”静弦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可去哪儿找这么个人呢？既要信得过，又要能瞒过众人……”
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又陷入了沉默。千临坐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就在这时，山河林康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千临脸上，神色有些迟疑：“好侄女儿，舅舅有个不情之请，你可莫要怪舅舅……”
千临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茫然：“舅舅尽管说。”
“你与轻尘自幼一同长大，性子、身形也有几分相似，又是自家人，信得过。若是你肯替轻尘去……”山河林康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若是你不愿，舅舅也绝不勉强。”
千临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舅舅，这可不是小事。我倒是不怕麻烦，可万一姐姐一直不回来，我总不能一直替下去吧？”
“这……”夫妻俩又被问住了，一时没了主意。
见他们犯难，千临佯装松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此次来的都是九州的青年才俊，若是能趁此机会，为自己寻个合心意的，倒也不算亏。”
这话一出，山河林康和静弦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若是千临能借此觅得良缘，倒也是件美事。
“只是仙皇那边……”山河林康还有些顾虑。
“仙皇？”千临听到这个称呼，脸色立刻就耷拉了下来，“若不是因为他，我母亲不会死，难道我的姻缘他还想左右吗？”
山河林康脸色一变，他竟不知千临对仙皇这么怨怼：“话可不能乱说！”他压低声音，“仙皇毕竟是九州之主，你母亲的事，唉……”
“母亲……”千临低下头，“你们都说她死了，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她魂飞魄散，我也要找到她的残魂。一千年前，我没能找到她，一千年后，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
“你这何苦呢！山河林康长叹一声，伸手拍了拍千临的肩：“舅舅知道你心里苦，可这一千年都过去了，你母亲若真有残魂在世，那被封印的灵界定会有所感应。可千年了，毫无动静，你母亲她……就是已经不在了。”
千临猛地紧了紧袖口：“舅舅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舅舅放心，我自有分寸。”千临垂下眼，她已经不想跟任何人争论母亲的事了，在武夷山上，因为自己想要寻找母亲残魂这件事，她与师父发生过无数次的争吵，她已经乏了。她不想再跟任何人争论这件事了。哪怕母亲真的已经魂飞魄散，至少，在她的心里，她一直活着。
“舅舅不必顾虑仙皇。”千临语气倔强，“我的事情，不由他人做主。我可以替姐姐去焱武大会。”
静弦一听，拉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我估摸着，你姐姐一年半载是回不来了……委屈你了，孩子。”
“舅母说的哪里话，能帮到舅舅舅母，我高兴还来不及。”千临笑着安抚她。
此事就这么定了，山河林康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千临也顺理成章地在山河府住了下来。
漮州城临水而建，连风里都裹着湿润的水汽。山河府外更是碧水蜿蜒，岸边有株老桃花树，落英缤纷，粉瓣飘落在水面上，漾开浅淡的涟漪。
千临倚着白玉栏杆，袖口被风拂得微微摇晃。她手里捏着片桃花，目光却痴痴地盯着流水，连额前碎发被吹到脸颊边也没察觉。离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吧？
接下来的几日，九州大陆各处陆续收到了望仙谷的拜武请帖，上阳府自然也不例外。
上阳南恭的书房内，气氛凝重而压抑。上阳夫人端坐在一旁，神色冷峻，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像。上阳家的两位公子，上阳歧风与上阳离云，静静地站在下方，身姿挺拔，却又各怀心思。
“此次望仙谷大会，有两大要事，一是比武论英雄，二是山河家族为其女招婿。昔日战神山河怀愉在涿州之战中，为守护疆土，英勇战死，其兄长山河林康，亦是忠肝义胆之士。整个九州，哪怕是仙皇，对山河一族都敬重有加。”
上阳南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家族的兴衰荣辱。“我们上阳家，世代守护涿州，镇守大荒西部长达万年之久。然而，涿州之战后，元气大伤，族运衰微。此次联姻，对我们上阳家而言，是重振族威的大好时机。”
“父亲的意思是，想让我和哥哥前去参加比武？”上阳歧风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抗拒。
上阳南恭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上阳歧风身上，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期许，“歧风啊……你虽为弟弟，可你的灵力远在离云之上。为父希望你能全力以赴，在比武中脱颖而出，夺得魁首。若能与山河家联姻，那将是我上阳家的荣幸。”
“不行！”上阳歧风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男女之事，应真心相爱，岂能如此儿戏。”
“放肆！”上阳夫人猛地站起身来，狠狠瞪着上阳歧风，“你这逆子，怎如此不懂事！能攀上山河家，那是你的福气，莫要不知好歹！”
“要娶，让哥哥娶！我才不要！” 上阳歧风倔强地扭过头，心里满是愤怒。
“胡闹！”上阳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上阳歧风，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阳歧风越是反抗，上阳夫人就越发坚定了让他去参加比武招亲的想法。在她眼里，自己的儿子除了灵力比上阳离云强一些，其他方面都确实差得太远。这是她所无法容忍的！因为她不允许那个贱人的儿子比自己的儿子更好，绝对不可以！
“那哥哥去干什么？难道只是去看热闹吗？”上阳歧风心中不服，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上阳离云，觉得此事对自己极为不公平。
“离云虽灵力微弱，但他的净化术造诣极高，远在你我之上。此次前往望仙谷，可能会遇到各种危险，他的净化术关键时刻可保你周全。”
上阳离云心中暗自苦笑，原来在父亲心中，自己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还有这点用处。他微微躬身，礼貌而又平静地说道：“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好歧风。”
上阳南恭满意地点点头。
“你下去吧！” 上阳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仿佛在使唤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他默默退下。顺从，从来不代表臣服，而是蛰伏，利刃一旦出鞘，便会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