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是被自己气醒的。上辈子那个自己,又把自己活死了。她猛地睁眼,天花板裂着一条缝。窗外,除夕夜的鞭炮远一声近一声。2000年2月4日。她重生了。
那一世,她活成了一台还债机器。继母的债她还,弟弟的债她也还。填到最后,她跪在废品站的铁皮棚下翻垃圾,找她爸留给她的那口搪瓷缸子。
"爸,等你好了,我唱给你听。"
"等不到了。"他说。
"等得到。"她那时候还不懂。他没等到,她也死了,死在工地旁的出租屋里,三十九岁,孤零零一个人。
"这口缸子,还跟着我呢。"苏清颜从床上坐起来,拿起缸子接了杯水。补丁对着灯,暗光一层。
"上辈子,我为家里人活,为所有人活,活到最后,把自己活没了。"
她喝了第一口,盯着那个补丁。
"这一次,我不帮任何人还债。谁欠我,谁还。"
"妈走那年,我才七岁。"她放下缸子。这口缸子是她妈留的,县剧团二胡手,走之前补好了。
"妈,你补它干什么?"她七岁那年问过。
"补丁不是遮丑,是提醒你这里破过。"她妈说,"破了,补上,还能用一辈子。"
"记住了。"她对自己说,"记了两辈子,不会再忘。"
"学费,路费,第一年的生活费。"她掰着手指算,"怎么算都差一截。"
第二天天没亮,她出门找活。琴行要人,她去。老板姓刘,五十出头。
"会调音?"
"会。我爸教的。"
苏清颜坐到那台珠江牌立式琴前,从低音弹到高音。刘老板听完点头:"你这手,一看就是练过的。调过几年?"
"从小跟着听。"苏清颜说,"我爹是县剧团的。他说,手可以慢,耳朵不能钝。"
"你爹这话说得在理。"刘老板点头,"行,你留下。一小时五块,调一台加两块。中午管顿饭。"
"不用管饭。"苏清颜说,"我晚上还有一份工,时间给我算清楚就行。"
"晚上还干?"刘老板一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苏清颜说,"缺钱的人,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白天调音,晚上端盘子。老板姓何。
"小苏,家里人呢?"
"管不着了。"
"什么叫管不着了?"何老板擦着柜台,"你一个姑娘家,出来打工,爹妈放心?"
"放不放心,都管不着了。"苏清颜系上围裙,"老板,碗在哪洗?"
"后头。"何老板指了指,"你一个人住?"
"嗯,琴行后头有个杂物间,有被子,两床,够了。"
何老板没再问,转身端出一碗热汤:"先喝口热的。我闺女也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头念书。我常跟她说,外头冷,自己多疼自己。"
"老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啥呀。"何老板摆摆手,"一碗汤的事。你要真记着,就好好念书,把日子过起来。"
"我记着了。"苏清颜说。这是她这辈子的第二碗热汤。
"歌得记下来。"苏清颜擦完桌子,在收据背面画五线谱。阿芳路过,瞄一眼:"你画啥?"
"写歌。我自己唱。"
阿芳愣了:"写歌能当饭吃?"
"还没当。"苏清颜把收据翻过来,"但快了。"
"哟,口气不小。"阿芳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那你写出来,头一个唱给我听。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身边的人唱歌呢。"
苏清颜放下笔,清唱第一句。没有词,只有音。阿芳憋出一句:"还真好听。"她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剩一份红烧肉,给你留了。"
"阿芳姐,你为啥对我好?"
"哪那么多为啥。"阿芳头也不回,"你一个姑娘,半夜还在外头拼命,我看着心酸。"
苏清颜没抬头,笔尖在纸上一顿。这是这辈子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左手攒钱,右手写歌。"她对自己说,"等到二月,就够学费了。"
从正月干到二月。"阿芳姐,我学费攒够了。"二月底,苏清颜把最后一笔工钱数完。
"真攒够了?"阿芳凑过来看,"我算算,你一天才挣几块钱,够吗?"
"够。"苏清颜把钱分三份,"学费,琴谱纸,剩下的留着。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那行。"阿芳说,"等你开学了,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会回来的。"苏清颜说。她回了苏老家。
年夜饭,苏老实低头扒饭,不说话。
"姐,你书包里装的啥?给我买东西没?"苏强坐在桌边,眼睛先往她书包上瞟,伸手扯她书包带子。苏清颜侧身避开。
"没有。"她说,"你十四了,想要东西,自己挣。"
苏强脸一垮:"小气!出去半年,连个玩意儿都不带!"
"你再说一遍?"苏清颜看着他,"你吃的穿的是谁给的?"
苏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沾着面粉,阴阳怪气地扫了她一眼。
"哟,出去半年,还知道回来。"
"回来吃饭。"苏清颜坐下,"吃完饭我就走。"
"走?去哪?"王秀兰把碗往桌上一顿,"一个女娃,不在家待着,满世界乱跑,像什么话!"
"这是我的学费。"五百块钱拍在桌上,全十块的,五十张。苏强的眼珠子钉在钱上,王秀兰的手伸过去,被她按住了:"给这个家的最后一笔。"
王秀兰的手缩回去,攥成拳,冷笑一声:"你一个女娃,能干什么?"
"你儿子十四岁了。"苏清颜站起来,盯着她的眼睛,"这十四年,谁供的他?"
"我供的!"王秀兰的声音拔高,"你以为你有多大功劳!"
"你供的?"苏清颜笑了一下,"他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现在,轮到你自己供了。"
客厅静了。苏强忘了嗑瓜子,瓜子掉在沙发上。
王秀兰脸色变了,声音尖起来:"苏清颜,你翅膀硬了,想飞是不是!"
"不是想飞。"苏清颜端起自己面前那口搪瓷碗,碗和她那口缸子一样,补过,"是我已经落地了。"
"你!"王秀兰指着她,手指头直抖,"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来。"苏清颜说,"这五百块,是还你们的。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啪。搪瓷碗砸在地上,碎成两半。饭粒溅了一地。
"从今天起,苏家,跟我再无关系。"
她转身往外走,没回头。王秀兰张着嘴,只有出气。
苏老实追出来。藤椅磕墙,藤芯断了一根。他歪着身子往外跑。
"清颜!"
她停了。那个脚步声,左脚拖地,右脚落时顿一下。他攥着两百块钱往她手里塞:"你拿着。在省城,没钱不行。"
苏清颜没接,看着那两百块,又抬头看父亲的手。
"爸,这钱你留着。"
"你一个人在外头,我咋能放心。"苏老实的声音有点急,"拿着,听话。"
"爸。"苏清颜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多少?"
"两百出头。"苏老实低下头,"够花了。"
"两百出头,你给了我两百,下个月吃什么?"
"厂里有食堂,饿不着。"
"食堂不要钱?"苏清颜把他的手推回去,"你留着买点药,你那腰,一到阴天就疼。"
苏老实的手停在半空,指头蜷了蜷,还是往前递:"你收着。你收着,我才能睡着觉。"
苏清颜看了他很久,最后没接钱,却伸出手,把他裂着口子的手,握了一下。
"爸,你的手,怎么裂成这样?"
"冬天绑钢筋,水泥咬的。"苏老实把手往回缩,"不碍事,习惯了。"
"等我站稳了,我来接你。"苏清颜说,"到那时候,你再也不用绑钢筋了。"
苏老实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走了。左脚拖地声比平时轻,不敢让她听见瘸得多厉害。走到巷子拐角,他弯腰系鞋带,鞋带没开,他只是需要弯一下。
苏清颜站在巷口,攥紧拳头。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她爸一个人瘸着腿走那条巷子。
九月,省城大学。
"教育系,学前教育专业。"录取通知书上写着。报到处,她办完手续:"音乐系的课,我能旁听吗?"
老师抬头,顿了一下:"旁听可以,不给学分。"
"我不要学分,给教室就行。"
老师摘下眼镜擦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颜。"
"苏清颜。"老师念了一遍,点点头,"行,旁听的事我记下了。你到时候直接去音乐系找周老师。"
"谢谢老师。"苏清颜说。
宿舍四个人。
"这床是我的。"下铺的苏晓冉已经到了,枕边放着一把筝。
"你就是苏清颜吧?"苏晓冉从床上坐起来,眼睛亮亮的,"我看报到名单了,你是我们屋最后一个到的。"
"嗯,你是?"
"苏晓冉!"她拍了拍胸脯,"学民乐的,主修古筝。你以后想听琴,找我,不收钱!"
"嗯。"苏清颜把书包放上床,"你来得早。"
"早啥呀,我也是刚到。"苏晓冉拍拍床沿,"坐!我带了家里的茶叶,一会儿泡给你喝。对了,你学啥专业?"
"学前教育。"
"学前教育?那你怎么不去音乐系?"
"音乐系要考。"苏清颜说,"我考不起。"
"考不起?"苏晓冉一挥手,"没事!旁听也行,回头我带你认路!你会弹琴不?"
"会一点。"
"那太好了!"苏晓冉从床上蹦下来,"我学筝的,你弹琴,咱俩合!对了,你弹琴谁教的?"
"我爸教的。"苏清颜说,"县剧团,他是拉二胡的。"
"那你家是音乐世家啊!"苏晓冉眼睛更亮了,"回头你教我弹琴,我教你认谱,咋样?"
"行。"苏清颜说,"我这人记性好,你教一遍我就记住了。"
"那我可当真了!"苏晓冉伸手,"击掌!"
两只手,在空中拍了一下。
"对了。"苏晓冉压低声音,"你那个缸子,李曼刚进来时多看了两眼。她那人眼光挑,能让她多看的东西不多。你这缸子,有故事吧?"
"嗯。"苏清颜说,"有故事。"
"什么故事?"苏晓冉凑过来,"快说说!"
"现在不说。"苏清颜说,"等我讲得动听的时候。"
"那你可得快点!"苏晓冉眼睛亮亮的,"我就爱听故事!"
门推开,李曼拖着红色拉杆箱进来,白色连衣裙配细跟高跟鞋:"又没装空调。这屋没空调,怎么住?"
没人接话。李曼的目光扫过苏清颜,落在窗台上的搪瓷缸子上,落在那个补丁上。嘴角动了一下。
"这杯子……你家的?"
"嗯。"苏清颜说,"用了很多年了。"
"挺有意思。"李曼把箱子推到床边,没再多看,"这年头还有人用这个。"
"我奶奶留下的。"苏清颜说,"用惯了,舍不得扔。"
"哦。"李曼打开箱子,拿出化妆包,"我叫李曼。你们呢?"
"苏晓冉。"
"苏清颜。"
"苏清颜?"李曼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这名字,有意思。"
她没再说话,对着镜子补妆。苏晓冉冲苏清颜挤了挤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这人,好冷。
"缸子,你看好这个家。"苏清颜走到窗前,把缸子搁正,补丁对着夕阳。楼下有人拖着行李走过,轮子碾过枯叶子。
她不知道,四年后这口缸子会摆在城市音乐学院的展柜里,一束灯打在补丁上,下面刻一行字:
"她就是来问个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