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五楼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漏出一小片光,里面是一台落灰的立式钢琴。
开学第一天放学后,苏清颜在校园里找有钢琴的地方。她不是音乐系的学生,没有琴房,没有课表。
"同学,音乐楼的琴房在哪?"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女生。
"琴房?"女生上下打量她,"你是音乐系的?"
"不是。学前教育。"
"那你去五楼看看。"女生说,"不过我劝你别去,那边琴房不让外系用。"
"不让外系用?"苏清颜问,"那五楼还有人弹琴?"
"有啊。"女生说,"一个建筑系的男生,天天去。"
苏清颜道了谢,从一楼爬到五楼,终于在走廊尽头这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门里有人在弹琴。她从门缝往里看,一个男生背对着门,闭着眼,手指在琴键上走。不像是练琴,像是跟琴说话。
"他弹得真好。"苏清颜靠在走廊的墙上,听完了整首。
"这琴声,我上辈子也听过。"她心里想,"又或者,我上辈子,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琴声,后来弄丢了。"
后来她才知道,弹琴的人,叫顾言辰。
第二天下午,她溜进那间琴房。琴凳上蒙着灰,她拍了两下坐下,把前世记得的旋律一点一点按出来。那首《暗河》,是她上辈子写了半首没写完的歌。
按到升F,声音不对劲,短了半拍。她低头,看见琴键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淡:
"升F那个键有点涩,得用力按。"
苏清颜把纸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是昨天那个男生留的。
她照着纸条,用力按了一下升F。果然涩,声音比别的键短半拍。但奇怪的是,那半拍的空,正好。
"涩键,反而有味道。"她自言自语,"像一个人走路,总要停一下,回头看看。"
"水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她低声说,"短半拍,停一下,再往前。像一个人的呼吸,藏在石板下面。"
她想到了暗河。前世,父亲在工地摔下去的那天,她听人说,那栋楼的地底下就是暗河。
"顾言辰。"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明天,我再来听你弹琴。"
弹到第二遍,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门被推开。
管琴房的周老师站在门口,五十来岁,头发灰白,眼镜片后一双眼睛很静。他听完一整段才开口:
"前面那段,重弹一次。"
苏清颜又弹了一遍。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是哪个系的?"
"学前教育。"
"学前教育没有钢琴课。"他顿了一下,"但是琴房,以后下午六点我来值班,你用。升F键,我明天调。"
"老师,那我每天都能来?"
"每天下午六点到八点,够你练了。"周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写下名字,贴在琴盖内侧:
"有人来,就说是周老师批的。"
苏清颜看着那张便签,有点没反应过来:"老师,我是旁听的,不算……"
"旁听怎么了?"周老师摆摆手,"弹琴,不看你是哪个系的,看你坐不坐得下来。你弹了多久?"
"从小就会一点。"
"会一点?"周老师哼了一声,"你刚才那段,是"会一点"能弹出来的?"
苏清颜没接话。
"几岁开始学的?"周老师又问。
"记事起。"苏清颜说,"我爹拉的,我听会的。"
"你是不是那个,自己来报到的?"他看向她手下的草稿纸。
"是。"
周老师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
"后半段,还在写?"
"嗯。"
"不急。"他摆摆手,"水到了,渠自己就开。"
门关上了。苏清颜坐回琴凳,把旋律接上。她弹了一段,又停下来,在草稿纸上改了一个音,重新弹。弹了三遍,才把那个音定下来。
"第三遍对了。"她对着琴键说,"就是这个音。涩键弹出来的,比顺键好听。"
"就它了。"她对着琴键说,"《暗河》的第一段,从今天起,有名字了。"
她又弹了一遍开头,停下来,摸了摸升F键。
"明天,等周老师把它调好了,我就不用用力按了。"她轻声说,"不过,我可能会想它的。"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两句歌词:"山里的路,走到天黑就到家。"然后,在歌词下面,写了一个字:暗。
钢琴声停了。她没注意到,琴房外的走廊里,苏晓冉端着一碗泡面,站了很久。听到最后那个"暗"字落下来,她才走开。
下午,苏清颜又去琴房。
走到门口,两个高年级女生从隔壁教室出来。其中一个看见她,笑了一声:
"学前教育没有钢琴课,你是来扫地的?"
另一个跟着笑:"她怕不是走错楼了吧。琴房重地,外系免进。"
"不是来扫地的。"苏清颜淡淡地说,"是来练琴的。你们要是没事,可以让让。"
两个女生愣了一下,让开了一条道。
她推门进了琴房,坐到钢琴前。手指碰到升F键,涩。她按了一下,再按一下,第三下。
门外,笑声停了。
"她还真弹起来了。"一个女生压低声音。
"走。"另一个说,"别看了,没意思。"
"她是不是生气了?"
"管她呢。"另一个压低声音,"一个学前教育系的,能弹出什么来。"
两个女生没再说话,走了。
苏清颜没回头,盯着琴键,心里很静。
"上辈子,你们笑我穷,笑我不自量力,笑我一个女娃能干什么。"她低声说,"可最后,笑我的人,都闭嘴了。"
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真的坐下来,按下去了,把那个涩键按响了。
那天晚上,苏清颜走出琴房,走廊已经暗了。但琴声还在她耳边,不是她弹的,是那个男生弹的。他弹错了一个音,第三个音。
"他弹错了。"她站在走廊里,自言自语,"第三个音。像暗河的支流,偏离了主河道,却恰好,流进了我能听到的地方。"
那个错音,她记住了。
她本来想等他出来,可等到整层楼的灯都熄了,那扇门也没再开。
"明天吧。"她对自己说,"明天下午,我再来。他总会来的。"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已经从另一边的楼梯走了。一个从东边,一个从西边,擦肩而过,谁都没看见谁。
回宿舍的路上,苏清颜一直想着那个错音。
"上辈子,我也会弹琴,也会写歌。"她对自己说,"可那点才华,全被生活磨平了。要给家里挣钱,要给弟弟还债,要伺候继母的脾气。歌写了一本又一本,没一首唱出来。到最后,连那个搪瓷缸子,都被人当废品收了。"
"这一世,不一样。"她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的琴声,变成废品。"
回到宿舍,苏晓冉正盘腿坐在下铺,用一块软布擦她的筝。
"你回来啦。"她抬头,眼睛亮亮的,"去琴房了?"
"嗯。"
"怎么样,那台琴?"
"还能用。"苏清颜在她床边坐下,"就是升F键涩。"
"哦,那台老琴,一直那样。"苏晓冉擦完筝,把软布叠好,"不过没关系,涩键弹熟了,反而好听。"
"你懂琴?"苏清颜问。
"我不懂钢琴,我懂筝。"苏晓冉说,"筝也有涩的地方。我师父说,涩不是毛病,是琴在等你,等你把它的脾气摸透。"
"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那当然。"苏晓冉挺了挺胸,"我师父说,学琴先学人。人坐得住,琴才坐得住。"
"那你坐得住吗?"苏清颜问。
"我?"苏晓冉笑了,"我坐不住,但我师父说,筝响起来的时候,人就静了。"
"对了。"苏晓冉凑过来,"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去了五楼?"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听到有人在弹琴。"苏晓冉说,"弹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挺静的。我端着一碗泡面,在走廊站了半天,忘了吃。"
"那你吃的啥?"苏清颜问。
"凉了呗。"苏晓冉说,"可那琴声,比泡面值。"
苏清颜看着她,问:"你听到最后了?"
"听到最后了。"苏晓冉说,"最后那个字,落下来,我就走了。"
苏清颜看了她一眼:"你这人,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我妈说我早熟。"苏晓冉笑了,"不过我觉得,有些道理,跟年龄没关系。"
"你是学民乐的?"苏清颜问。
"对,古筝。"苏晓冉把筝轻轻推到一边,"我娘说,女孩子学这个,好。"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什么乐器都一样。重要的不是乐器,是那个想说话的人。"
苏清颜没说话。
"对了,"她接着问,"你刚说,你在走廊听我弹琴?"
"对啊。"
"那你怎么不进来?"
"我在听你弹啊。"苏晓冉说,"你那首曲子,前半段我听着心都提起来了。"
苏晓冉愣了一下,笑了:"我怕打扰你。你弹琴的时候,好像全世界就剩你一个人。"
苏清颜看着她,也笑了:"下次进来,一起弹。"
"一言为定!"苏晓冉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晓冉念完,笑了,"你明天还去琴房吗?"
"去。"苏清颜说,"每天下午,都去。"
"那我给你送泡面!"苏晓冉说,"弹琴的人,得吃饱。"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
深夜,周老师回到家。妻子在厨房收拾,他坐在客厅,摘下眼镜揉着鼻梁。
"今天琴房来了个学生。"他说。
"学校哪天没学生。"妻子没抬头。
"不一样。"周老师把眼镜放回鼻梁上,"她不是来练琴的。"
"那来干什么?"
周老师想了一会儿,说:
"她是来,说一些音乐学院,都没教过的东西。"
妻子这回抬起头了:"什么东西?"
"我说不上来。"周老师说,"就是觉得,她坐在那架琴前面的时候,琴活了。"
妻子端着杯子出来,看他一眼,笑了:"一个学生,能说什么你没听过的话?"
"她没说什么。"周老师说,"她就是弹了一段。可那段,我教了三十年琴,没见过哪个学生能弹成那样。"
"真有那么好?"妻子不太信。
"不是好。"周老师说,"是,不像这个年纪能弹出来的。"
"她按升F键,按了三下。"周老师说,"那个键涩了两年,我都没去调。她按了三下,就知道那个键该怎么弹。"
"那又怎么了?"
"没什么。"周老师说,"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你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种学生。"
妻子没再问,把杯子放在他手边。
"那学生叫什么?"她问。
"苏清颜。"周老师说,"学前教育系的。"
"学前教育系的,弹成那样?"妻子有点惊讶。
"嗯。"周老师点点头,"所以我才说,她不是来练琴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还债的。"周老师说,"有些学生,是来学琴的。她是来,把上辈子欠的琴,都补回来的。"
"你这一说,我倒想见见她了。"妻子说。
"会有机会的。"周老师说,"她要在这琴房待四年呢。"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学生按升F键的样子。三下,又轻又稳。像她早就知道,那个键会涩。也知道,涩了以后,声音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