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山,一片荒坡。苏清颜逃了下午的公共课,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写歌。
走到坡顶,她听到脚下有回音。不是空的,是水。
她蹲下来,扒开杂草,露出一条被石板盖住的暗渠。缝隙里,传上来水在流的声音。
"暗河。"她蹲在渠边,低声说,"上辈子只听过名字,从没见过。"
上辈子,父亲摔下去的那栋楼,地基下面,就压着这样一条河。父亲出事那天,她在医院走廊里,听工友小声说:"楼下头,是条暗河。渗水,灌进基坑了。"
"一条看不见的河,怎么能把人弄成那样?"她那时候问过工友。
工友没答,只叹了口气。
"现在我懂了。"她对自己说,"就是这条河,压了我爸一辈子。"
她伸手,把一块石板撬开。暗河露出来了。
"刚好够一个人蹲着。"她看着那条水道,轻声说,"水面是亮的,不是黑的。水声闷在石廊里,像一个在地下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喘了一口气。"
她蹲下来,捧起一捧水,先凑近闻了闻。
"清冽。"她说,"像山泉。"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凉的,一路沁进骨头里。
她想起父亲的手。一到冬天,父亲虎口就裂,裂口深得像河床。
"爸,你的手疼不疼?"她小时候问过。
"不疼。"父亲说,"冻木了。"
"冻木了,怎么还能绑钢筋?"
父亲没答,只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他不是不疼,是疼惯了。"她蹲在暗河边,轻声说,"水是凉的,他的血,也是凉的。"
她把搪瓷缸子伸进水里,灌满,举到眼前。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好了。"她轻声说,"以后这儿,就是我的琴房。"
蹲下喝水时,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滑进水里。低头看,石板下面有一层旧砖,颜色很深,像被水泡了几十年。
她用手抹掉其中一块上的青苔。砖背面,刻着三个字:光绪廿九。
"光绪廿九?"苏清颜愣了一下,"光绪是哪个朝代?一九零几年?"
她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回去查查。"
她用手指顺着笔画摸过去。
"一百年了。"她低声说,"有人认认真真,把这一天刻在了砖上。"
她把搪瓷缸子压在砖上,想了想,又拿起来,让水从砖上流过。
"两个朝代的砖。"她自言自语,"和一条没停过的河。"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顾言辰来了。他每天下午都来暗河边画东西。但今天,他走到坡上,听到水声里夹着人声。不是唱歌,是自言自语。
"光绪廿九……光绪是哪个皇帝?"
他放慢脚步,看到她了。她蹲在暗河边,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按在一块青砖上。阳光从石板缝漏下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和昨天在走廊上见过的,不一样。昨天她低着头,像怕被人看见。现在,她一个人,不怕了。整个人像暗河本身,本来看不见,但一蹲下来就看到了。它不是黑的,是亮的。
他的铅笔停在半空,忘了要画什么。
顾言辰没有出声。他绕到暗河另一头,坐到自己平时那块石头上,打开速写本。
"今天不画河。"他对自己说,"画点别的。"
"我画了快两个月的河,闭着眼都知道水流的方向。"他对自己说,"可今天,笔动不了。"
"不是河变了,是河边多了个人。是多了一个,让我忘了河的人。"
于是,他画了。不是河,是她的侧脸。她蹲着,手按在砖上,光从头顶漏下来。只画轮廓,不画五官。
"别画五官。"他对自己说,"画了,就记住了。可我已经记住了。从昨天,她在琴房弹琴那天,就记住了。"
天色暗了。
苏清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路过他身边时,发现地上掉着一本速写本,翻开着。那一页,是她的侧脸。没画五官,但轮廓很准。右下角标注着:"2000.9.14,第一次来,听到有人在唱。"下面一行更小的字:"光绪廿九,1903。"
她没来得及细看,就下意识地把本子合上了。
"他画我?"她心里一慌,"什么时候画的?我刚才蹲着,头发肯定乱了。"
她把速写本捡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画的?"
他点头。
她翻开封面,找到名字。顾言辰,建筑系。
"你每天都来这儿画?"她问。
"嗯。"
"画了多久?"
"快两个月了。"他说,"这里安静,没人。"
"现在有人了。"苏清颜说。
他愣了一下,低头:"嗯。"
"为什么画这条河?"
"它在地下,但一直在流。"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搪瓷缸子,补丁还在。
"你也,用这个接水?"
"嗯。"苏清颜点头,"捧起来闻了闻。凉的,地底的凉。"
"你喝吗?"
"不喝。"她说,"听就行。"
"听?"
"水声。"苏清颜说,"像有人在说话。说了一百年的话。"
顾言辰看着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刚才,看到那块砖了?"她问。
"嗯。"
"光绪廿九,是啥?"
"1903年。"顾言辰说。
"你怎么知道的?"她追问。
"查过。"他说,只说了两个字。
"你查这个干什么?"
他没回答,反问她:"你查过,这条河的名字吗?"
苏清颜摇头:"还不知道。你在这画了两个月,你知道吗?"
"不知道。"顾言辰说,"它没名字。"
"没名字的河。"苏清颜低头看着水面,"可它流了一百年。"
"嗯。"他说,"有些东西,不需要名字,也在流。"
"1903年。"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年份。
苏清颜注意到,他的手背在身后,离那块砖很近,但没有碰。
"你不碰它?"她问。
"不碰。"他说,"有些东西,隔着看就好。"
她看着他,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没再追问。
苏清颜看着他:
"你,以前见过这块砖?"
他没答,反问她:"你昨天,是不是去过五楼琴房?"
苏清颜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张纸条。"顾言辰说,"我留的。升F键。"
苏清颜怔住了:"是你?"
"嗯。"他说,"我每天下午练琴。昨天,看到你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琴声。"他说,"我认得。那首曲子,不是这个学校的风格。"
苏清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那张纸条,谢谢你。"她终于说。
"不用谢。"他说,"那个键,我明天找人调。"
他把速写本合上:"天黑了。路上有蛇。"
然后,先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等她跟上。
苏清颜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过荒坡,草还是那么高,风还是那么响。但水声,远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
苏晓冉正盘腿坐在下铺,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
"你去哪了?"她含含糊糊地问,"一下午不见人。"
"后山。"
"后山?"苏晓冉瞪大眼睛,"那儿有蛇,你去干什么?"
苏清颜没说话,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去听水。"
"听水?"苏晓冉把薄荷糖含到另一边,笑了,"你这个人,真怪。"
她顿了顿,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含糊地说:"不过,怪得挺有意思的。"
苏清颜看着她,也笑了。
"笑什么?"苏晓冉问。
"笑你。"苏清颜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怪得有意思的人。"
"那当然。"苏晓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这个人,最会看人。"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在一个陌生女孩面前,放松下来。
"对了。"苏晓冉凑过来,"你以后天天去后山?"
"嗯。"
"那儿除了水,还有啥?"
"砖。"苏清颜说,"一块光绪年间的砖。"
"光绪?"苏晓冉瞪大眼睛,"清朝的?"
"嗯。"
"你发现了古董?"苏晓冉来了精神,"值钱不?"
"不知道。"苏清颜笑了,"可能值钱,也可能只是块旧砖。"
"那蛇怎么办?"
"蛇怕人。"苏清颜说,"我不招惹它,它也不招惹我。"
"那水呢?"苏晓冉问,"水有什么好听的?"
"它一直在流。"苏清颜说,"我听着,心里就静。"
"静?"苏晓冉眨眨眼,"我听着,只觉得吵。"
"吵和静,是一回事。"苏清颜说,"看你想不想听。"
苏晓冉歪头看她,半天,说了一句:"我好像,有点懂你了。"
第二天下午,苏清颜又来了暗河边。她撬第三块石板的时候,身后传来手电筒的光。
"你是谁!这条河三十年没人来过!"保安站在坡上,手电筒照着她的脸。
苏清颜没站起来,抬头:"我是学前教育系的,在做水文调查。"
"水文调查?"保安走近,看到她手里的搪瓷缸子,"一个学前教育系的,做什么水文调查?"
"写歌。"
"写歌?跑这地底下来写歌?"
"这儿的歌,最好听。"她说。
"这水不能喝。"
"我没喝。"苏清颜说,"我在听。"
保安愣了一下:"听什么?"
"听它流了多少年。"
"别掉下去,没人捞你。"保安收了手电筒,嘟囔一句。
"大叔。"苏清颜叫住他,"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保安头也不回,"地底下的东西,要什么名字。"
"它流了多少年?"
"谁知道。"保安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水声就有了。我家三代,都在这学校干活。这河,比我爷爷的爷爷都老。"
"它流了多少年了?"
"谁知道。"保安说,"我来这学校二十年,它就在这。我来之前,它也在。"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一个女娃,老往这跑,不怕?"
"不怕。"苏清颜说,"它不咬人。"
保安哼了一声,走了。
"这条河,真的像一个人。"苏清颜站在暗河边,轻声说,"在地下流了很多年,没人知道,也没人问。但它一直在流。"
"就像我一样。"
"爸。"她对着水面轻声说,"你站了一辈子钢筋。现在,我找到你站过的那条河了。"
"以后,我替你,守着它。"
离开的时候,她往上游看了一眼。大约五十米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不是保安,是蹲着的,在画什么。
"是他。"她低声说,"顾言辰。"
"他在画我,还是画河?"她问自己。
她没有走过去,但记住了那个方向。
后来每次来,她都先往上游看一眼。有时有人,有时没人。
"今天在吗?"她每次都轻声问一句。
有时,上游会传来铅笔刮纸的声音,很轻。
"在。"她对自己说,"他在。"
"你画你的。"她轻声说,"我听我的。"
水声在那个方向,会变慢。像给什么,让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