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填写:第4章 偷歌
琴房的窗开着,走廊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苏清颜在琴房写第二首歌。
"《山野无名》。"她对自己说,"上辈子没写完的那首。上辈子,它被李曼偷了,署名成了别人的。"
"这辈子,我要把每一个音符,都攥在自己手里。"
她把旋律哼了一遍,铅笔在纸上记和弦。
写到一个地方,她停了一下。
"升F键。"她按了一下,声音短了半拍,"还涩着。"
周老师说过明天找人调,可今天它还是涩的。
"涩就涩吧。"她自言自语,"绕开它就行。"
她在草稿纸的升F键旁边,写了几个字:
"涩 → 转G。"
转G,是为了绕开那个涩。
这是她自己的处理方式,只有她自己知道。
窗外有风,吹得草稿纸的角一下一下地翘。她没注意到,门口有人。李曼路过,停了一下,听完了整段旋律。
苏清颜写完,把草稿纸收进琴凳下面,锁上门走了。
她走后不久,李曼折回来,推门进去,翻开了琴凳下那叠草稿纸。
"这歌,写得真不错。"李曼一页一页翻着,把和弦笔记抄了下来,"可惜,写歌的人,不配唱。"
连那个"涩 → 转G",也抄了。
三天后,作曲课。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今天,每人展示一段自己的原创。"
教室里很静。有人低头看琴谱,有人偷偷搓手。
"老师,我先来。"李曼举手,第一个站起来。
老师点点头:"好,李曼同学。"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弹了一段旋律。
苏清颜的后背,一下凉了。
"那是我的歌。"她心里说,"《山野无名》。"主旋律一模一样,和弦走向完全照抄了她的草稿,连"涩 → 转G"这几个字,都被原样搬了过去。
更可恨的是,升F键,周老师前几天已经调好了。但李曼不知道,唱到那个音的时候,故意把声音压了一下,模仿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涩感。
一个连琴键修没修好都不知道的人,却要装出"这是我写的歌"。
"装吧。"苏清颜攥紧手里的搪瓷缸子,低声说,"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同桌小声问她:"她弹的,真是你写的?"
"嗯。"苏清颜说,"我写的时候,你还没来这个班。"
"那你怎么不站起来说?"
"等她说完了。"苏清颜说,"让她把牛吹满,我再戳破。"
她没有当场揭穿。
课后,她在走廊堵住了李曼。
"刚才那首歌,你在哪学的?"
李曼转过身,笑:"我自己写的,怎么了?"
"你自己写的?"苏清颜盯着她,"升F键,周老师三天前就调好了。你不弹琴,不知道。但你唱的时候,故意压了那个音,因为我的草稿上,写了'升F涩'。"
"你自己写的歌,为什么要照我的草稿唱?"
李曼的脸色,变了一下:"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抄你的?"
"你说呢。"苏清颜说。
"笑话。"李曼冷笑,"就凭你?一个学前教育系的旁听生,也配让我抄?"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苏清颜说,"是证据说了算。"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她抱着手臂,往墙上一靠,笑了:
"你有证据吗?"
"你一个从山里来的,谁会信你?"
"会有人信的。"苏清颜说,"因为我有证据。"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响。
"证据?"她没回头,冷笑一声,"你最好真有。"
苏清颜站在原地,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发白。她在缸底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很平静。
"那我自己找证据。"她轻声说,"不用你给。我自己去拿。"
第二天,作曲课,大教室,七十个人坐得满满当当。老师还没来。
苏清颜提前到了,站在讲台边,把一叠草稿纸,一张一张,摊在讲桌上。
有人好奇地探过头来看,有人低声议论。
李曼走进教室,看见讲台上的草稿纸,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苏清颜,又看了一眼那些草稿纸,脸色慢慢白了,但什么都没说,走到第三排坐下了。
苏清颜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
"各位同学。"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在老师来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小声问:"她要干什么?"
"不知道。"旁边的人摇头,"看着吧。"
"三天前,作曲课上,李曼同学,展示了一首原创歌曲,叫《山野无名》。"
"她说,那是她自己写的。"
"现在,我想请大家,听一个故事。"
苏清颜拿起一张草稿纸,举起来。
"这首《山野无名》,是我写的。"
"最早的一版草稿,比李曼同学在课上'创作'这首歌,早了七天。"
她转身,把草稿纸一张一张钉在黑板上。钉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一下一下,很响。
"那真是她写的?"后排有人低声问。
"你看那日期。"旁边的人说,"比李曼早七天呢。"
"可李曼她爸……"
"她爸是她爸。"那人说,"歌是谁写的,纸说了算。"
"这是第一版。这是第二版。这是第三版。"她一张一张指过去,"每一版的日期,都写在右上角。大家自己看。"
她转过身,看向李曼。
"李曼同学,我问你三个问题。"
李曼没说话,指甲,抠着课桌。
"第一。你的歌,升F键,是修好之前写的,还是修好之后写的?"
李曼张了张嘴,没出声。
"第二。如果是你自己写的,为什么你唱的时候,要故意压那个升F的音,模仿一个已经修好的涩感?"
"我……我那是唱法!"李曼喊出来。
"唱法?"苏清颜冷笑,"那我问第三个问题。"
她翻过草稿纸,背面那行字,亮了出来:"涩 → 转G。"
"你自己写的歌,第二段副歌,为什么要转调?"
李曼的脸,彻底白了。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啊。"苏清颜说,"转调,是作曲里最常用的手法。你既然写了这首歌,总该知道,第二段为什么要转吧?"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我……"李曼的声音抖了,"我忘了。"
"忘了?"苏清颜说,"自己写的歌,才三天,就忘了为什么转调?"
"那我还记得。"她顿了顿,"因为升F键涩,我绕不开,所以转了G。这个理由,写在我草稿的背面。"
"而你抄的,只有正面。"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后排,有人鼓了一下掌。
第二个。
第三个。
最后,全班都鼓了起来。
掌声不大,但很齐。像一群憋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出一口气。
"好样的。"有人喊了一声。
"支持原创!"另一个跟着喊。
苏清颜站在讲台上,点了点头,没有笑。
李曼"腾"地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没人欺负你。"苏清颜说,"是你自己,把别人的东西,说成自己的。"
"你凭什么说那是你的!"李曼尖声喊,"就凭几张破纸?"
"就凭那几张纸。"苏清颜说,"纸上有日期,有修改的痕迹,有只有作者才懂的转调理由。你告诉我,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创作'出来的?"
李曼说不出话,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冲出教室。门甩在墙上,回弹,没关上。
教室里,掌声,还在响。
苏清颜站在讲台上,没有得意,也没有笑。她只是把黑板上的草稿纸一张一张取下来,收好。
"还没结束。"她对自己说,"当众揭穿,只是第一步。"
"要让李曼彻底翻不了身,我还缺一样东西:铁证。"
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每个学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苏清颜坐回座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稿纸。
纸上,那行"涩 → 转G",还在。
她想起李曼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你有证据吗?你一个从山里来的,谁会信你?"
她把草稿纸,一张张叠好,用回形针别住。
当众揭穿,只是第一步。
要让李曼彻底翻不了身,她还缺一样,谁都赖不掉的铁证。
但今天,先到这里。
下课的铃声响了。
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李曼站在教室门口,眼睛肿着,直直盯着她。
"苏清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当众说几句,就能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我没扣。"苏清颜说,"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了。"
"事实?"李曼冷笑,"你那几张破纸,也能叫事实?"
"能。"苏清颜说,"纸不会撒谎。"
苏清颜没停。
"我爸,跟系主任是朋友。"李曼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今天闹这么大,明天,我就能让你从这所学校滚出去。"
苏清颜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那你就让你爸,去跟系主任说。"她说,"顺便,把我的草稿,也一起拿给他看。"
李曼没再说话。
苏清颜听见身后,高跟鞋重重地跺了一下地。
晚上,宿舍。
苏晓冉抱着被子,爬上了苏清颜的上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子铺开。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苏清颜没问为什么,苏晓冉也没说。她们就那么躺着,谁都没出声。
"你今天,真厉害。"苏晓冉先开了口。
"厉害什么。"苏清颜说,"只是不想被人偷走。"
"那首歌,真是你写的?"
"嗯。"
"我信你。"苏晓冉说,"偷东西的人,写不出那行字。"
"可别人未必信。"苏清颜说,"她爸,跟系主任是朋友。"
"那又怎样?"苏晓冉说,"歌是你写的,谁都偷不走。"
"我知道。"苏清颜说,"可我怕的是,她明天,真的让我滚出学校。"
"她敢!"苏晓冉坐起来,"她要是敢,我就把今天的事,贴满全校。"
苏清颜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过了一会儿,苏晓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两壶茶,推了过来。
搪瓷缸子,是苏清颜的。
另一个搪瓷缸子,是苏晓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两个缸子,泡着两壶茶。
茶气,在黑暗里,慢慢地,往上飘。
"喝点。"苏晓冉说。
苏清颜接过自己的缸子,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
窗外,是凌晨四点的暗河。那条河,看不见,但一直在流。就像有些事,还没到天亮,就已经悄悄改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