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在走廊里,拦住了作曲课老师。
她手里,攥着一叠草稿纸,每一张,都带着日期。
"老师,有人在作曲课上,抄了我的歌。"
方老师姓方,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皱着眉,站住了:
"抄你的歌?谁?"
"李曼。"
方老师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李曼?"他顿了顿,"你知道她家里,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苏清颜说,"但抄没抄,跟家里什么情况,没关系。"
方老师盯着她看了两秒,把她带进了办公室。
苏清颜把草稿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这些,都是我写的。每一张,都有日期。"
方老师一页一页翻过去。
最早的,比李曼在课上"创作"那首歌,早了七天。
"光有草稿,不行。"方老师抬起头,"她可以说,你的日期,是后来补的。"
苏清颜早有准备。
她拿起一张草稿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涩 → 转G。"
"这首歌的第二段副歌,转调了。"苏清颜说,"转调的原因,我写在背面。"
"李曼唱的时候,也转了调。但她抄草稿,只抄了正面。所以,她转调,却说不出为什么转。"
方老师盯着那行字,沉默了。
苏清颜又拿出一个本子,轻轻放上去。
"还有一样。琴房的维修记录本。"
"上个星期二,周老师调的升F键。"
"李曼不弹琴,她不知道这键修好了。可她唱的时候,故意压那个音,模仿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涩感。"
"一个连自己琴键修没修好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写出这首歌?"
方老师拿起维修记录本,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合上本子,吐出一口气。
"行。我现在就请她来,当面说清楚。"
他拿起电话。
十几分钟后,李曼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苏清颜,脸色就沉了下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很响。
"老师,您找我?"
"苏清颜说,你在课上那首《山野无名》,是抄她的。你怎么说?"
李曼猛地转头,眼睛死死瞪着苏清颜,声音拔高:
"她血口喷人!"
"那是我的歌!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方老师,语气软下来:
"方老师,您不能听一个从山里来的穷丫头瞎说。她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凭什么说,这歌是她的?"
苏清颜没生气。
她只是看着李曼,语气平静: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第二段副歌,你为什么要转调?"
李曼张了张嘴,卡住了。
"我……我喜欢转调,不行吗?"
"行。"苏清颜点点头,"那你说,转调的原因,是什么?"
李曼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说不出来。
因为原因,写在苏清颜草稿纸的背面。
而她抄的,只抄了正面。
苏清颜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背面那行字,正对着李曼的眼睛。
"涩 → 转G。"
"你自己写的歌,为什么,连自己为什么转调,都说不出来?"
李曼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方老师叹了口气,把维修记录本,推到她面前。
"李曼,升F键,周老师上个星期二,就调好了。"
"你唱的时候,故意压了那个音,模仿那个不存在的涩感。"
"一个写歌的人,不会不知道自己琴键的状态。"
李曼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
"老师,您这是要定我的罪?"
"我爸跟系主任,是老朋友!您今天要是敢处分我,明天……"
方老师也站了起来。
他盯着李曼,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砸下去:
"李曼,我教了二十年书。"
"你抄没抄,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现在,要么你签字,要么,我把你的草稿和她的草稿,一起交到教务处,让全系来评。"
"你自己选。"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李曼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最后,她抓过笔,狠狠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李曼,抄袭,本次作曲课成绩作废,记过处分一次。"
方老师把处分单,推过去,声音平静。
李曼摔下笔,冲出办公室。
门,摔得震天响。
苏清颜站起身,朝方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方老师摆摆手,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苏清颜,这事,不会就这么完。"
"李曼她爸,不是好惹的。"
苏清颜直起身,看着他:
"我知道。"
"我也不是。"
方老师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苏清颜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李曼堵在那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苏清颜!"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爸认识系主任!他会让你,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
苏清颜没停。
她往前走,肩膀,直直地,撞过了李曼的肩膀。
"不是赢了。"
她说。
"是清账。"
李曼被撞得一个趔趄,高跟鞋崴了一下。
她冲着苏清颜的背影,嘶声喊:
"你等着!我会让你在省城,混不下去!"
苏清颜没有回头。
她抬起手,挥了一下。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来。
她走出教学楼。
阳光,很暖,洒在她脸上。
"上辈子,我在这事上,栽了太多次。"她站在阳光里,对自己说,"被人偷了歌,还被人倒打一耙。想争,没人信。想闹,没人帮。最后,只能把委屈一口一口咽下去。"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站出来了。我赢了。"
当晚。
苏清颜一个人,上了宿舍楼顶。
她在搪瓷缸子里,倒满了暗河水。
今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后山,装了一缸子。
她举起缸子,对着月亮看。
补丁,在水里,晃了一下。
"第一个。"
她轻声说。
李曼,是第一个。
后面,还有更多。
王建军。还有那些,上辈子踩着她往上爬的人。
一个,都别想跑。
她重生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把上辈子欠她的,一笔一笔,全清掉。
暗河水,凉凉的,贴着她的掌心。
她喝了一口。
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天台上,风很大。
她一个人,站了很久。
"上辈子,我活在一个忍字里。"她对着月亮,轻声说,"忍继母的刻薄,忍弟弟的索取,忍别人偷我的歌,忍王建军的压榨。忍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这辈子,我不想忍了。"
"我要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公平。"
"是我自己,一点一点,亲手拿回来的公平。"
缸子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苏清颜看着那水,笑了。她举起缸子,对着天,碰了一下。
"李曼,这只是个开始。"她轻声说,"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全拿回来。"
"你记好了。"她说,"偷我歌的人,我不会放过。"
"你爹再大的面子,也护不住你。"
夜风里,暗河的水,从后山的方向,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像是,在回应她。
第二天,处分通知,贴到了系公告栏。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李曼,剽窃他人作品,本次作曲课成绩作废,记过处分一次。
围在公告栏前的学生,越来越多。
有人念,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活该"。
苏清颜从人群后面,看了一眼,没有凑过去。
她转身,往琴房方向走去。
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苏清颜。"
是辅导员。
他站在公告栏边上,脸色有点沉。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清颜站住了。
她看辅导员的表情,就猜到了。
"是李曼家里,找您了?"
辅导员没否认。
"系里,有人对你这件事,有不同意见。"他顿了顿,"你跟我来,我们聊聊。"
苏清颜没有动。
"老师。"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处分是系里定的,证据是我交的,抄袭是她抄的。"
"我不觉得,有什么好聊的。"
辅导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自己多小心吧。"
苏清颜点点头。
"谢谢老师。"
她转身,往琴房走。
阳光,照在她背上。
她走得很稳。
"上辈子,我就是这样,被一个又一个聊聊,慢慢磨掉了棱角。"她对自己说。
"这辈子,我谁的面子,都不给。"
"除了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