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穆年年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古丽扎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年年!我哥说七点出发,再不起来他就要掀被子了!”
穆年年从被子里弹起来,手忙脚乱的洗漱换衣服,她今天选了一件奶白色羊绒开衫,里面搭了一件淡粉色真丝吊带,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踩一双干净的小白鞋,头发随手扎了个蓬松的丸子头,额前碎发自然垂落,耳垂上换了一对细小的祖母绿耳钉,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不张扬但识货的人一眼就知道价值。
她推开门的时候,托列已经站在越野车旁边了。
穆年年脚步顿了一下。
托列穿着黑色高领薄毛衣,质地好肩线撑的利落,袖口随意挽起,深灰色羊毛短夹克搭在臂弯里,剪裁利落,领口挺括,下身深色直筒裤配手工皮靴,他靠在车门上,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整个人轮廓泛着一层金光。
穆年年偷偷看了一眼,又移开。
【他今天……不一样,昨天是野的,今天是……好看的,等等,我在想什么?啊啊啊~羞死人了!】
托列看了她一眼,在耳钉上停了半秒,他拉开车门,“上车。”
穆年年乖乖钻进副驾,古丽扎尔今天没跟来,说是约了朋友去特克斯,临走前冲年年挤眉弄眼:“年年,我哥就交给你了!他开车稳,你放心!”
年年当时没反应过来这话哪里不对,现在坐在副驾上,托列就在她左边半米处,发动引擎,单手打方向盘,侧脸在晨光里棱角分明,她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我哥交给你了?啊……古丽扎尔,你回来给我说清楚。】
托列余光扫到她发红的耳尖,没说话,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一下。
越野车翻过果子沟的时候,穆年年整个人贴在车窗上。
赛里木湖横在灰褐色的山体间,蓝的耀眼,湖水透明度高,蓝色从近岸的玻璃浅蓝,到中段的宝石蓝,再到远处的深渊墨蓝,一层一层过渡的没有杂质,环湖雪山倒映在被风吹皱的水面上。
穆年年呼吸都停了。
“……这是什么颜色?”
托列单手打方向盘,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
“眼泪……”
穆年年喃喃,“谁起的名字?真对。”
托列把车停在湖边一处开阔处,穆年年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吹的她头发飞散,整个人被风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她没管,吸了口气,闭上眼。
风里有雪山的冷冽,有湖水的微咸,有草甸上野花被太阳晒暖后蒸腾出来的甜。
【北京的空气是干的,这里……是满的,满的要溢出来,我感到什么了,但抓不住。】
托列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定,黑色高领毛衣被风吹的贴紧胸膛,他挡住了风口。
“冷吗?”
穆年年摇头,没睁眼:“别说话,让我……再听一会儿。”
托列沉默。
风把她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管,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低头看她闭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被冷风吹的发红,嘴唇抿着,整个人站在湖水面前,比湖水还安静。
【她闭眼站在风里,脸上白净,那对耳钉……一看就是好东西,这姑娘,浑身都透着不缺钱,可她站在这里,比湖水还安静,想抱,想把她裹进外套里搂着,谁都不让看。】
风又灌过来把年年几缕头发吹到嘴边,托列抬手,手指悬在她脸侧上方两厘米处停住,停了两秒放下。
穆年年正好睁眼,看到了他收手的动作。
她歪头看他:“你刚才想干嘛?”
托列面无表情的转身,往车边走:“没干嘛,走,去那边。”
穆年年小声嘀咕:“明明就有……”
她跟上去,没看到托列在前头攥了一下又松开的右手,穆年年坐在湖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掏出画本和铅笔。
托列靠在车头,深灰短夹克套在身上,双手插兜,靴尖轻点草面,姿态松散,但一直看着她。
年年开始画,越来越烦躁。
“不对……”
她咬着笔杆,“颜色不对,画不出来,这个蓝,铅笔根本画不出来。”
托列走过来弯腰从草上捡起一个纸团,展开,上面是一条随手画的波浪线。
“你刚才闭眼的时候,风把你头发吹起来了,你画那个。”
穆年年愣住。
【风……头发……他刚才在看我的头发?】
托列把纸团放回石头上站直,退后一步:“画不出来就别画,先看,看到够了再说。”
年年嘴硬:“你又不懂画……”
托列背对她走向湖边:“我是不懂,但我明白,你盯着一个地方看太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穆年年沉默,低头看纸上那条波浪线。
她重新拿起笔,不再画风景了,她开始画杂乱的线条:风的轨迹、湖面的波纹、远山的轮廓线,零碎但没有撕。
远处传来牧羊人的冬不拉声,隐约的,断断续续。
年年抬头,托列站在湖边风把他毛衣下摆掀起一角,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她鬼使神差的在纸角画了一个人的轮廓线,只有肩膀和背影,寥寥几笔。
马上用橡皮擦掉。
【……我在画什么啊?】
回程的时候,托列把深灰短夹克披在年年肩上。
“穿着,日落之后更冷。”
年年被裹在带着他体温和松木气息的夹克里,整个人缩了一圈,托列翻身上马朝她伸手,年年这回没犹豫,搭着他的手上马,坐在他身前。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马蹄踏过草甸,远处羊群归圈,牧羊犬的叫声隐约传来。
年年被颠的难受:“我能不能自己骑一匹……”
“不能。”
“为什么!?”
托列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骑不动,刚才在湖边坐了半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了,以为我没看见?”
年年脸红:“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托列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草原上,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马蹄声、风声和远处羊群咩叫。
年年想起什么:“你为什么要亲自带我?你明明可以叫别人来。”
托列沉默五秒。
“我高兴。”
“……你高兴什么?”
托列俯身,下巴搁在她头顶:“高兴带了个画不出来画的小麻烦。”
年年气得往后仰头撞他下巴:“你说谁是麻烦?”
托列没躲,被她撞了一下,反而低笑了一声。
年年僵了下。
【他笑起来……完蛋,比我漫画男主好看一百倍,等等,穆年年你在想什么?你是来采风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回到木屋,下马的时候,年年腿一软,托列单手扣住她腰侧,将她从马背上提下来放在草上,深灰短夹克从她肩上滑落,托列顺手接住,搭在自己臂弯。
年年双脚落地,抬头看他,离的很近:“……谢谢。”
托列的手没松:“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看湖。”
托列低头,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脸:“明天还想去哪?”
年年小声:“……你决定就好。”
【老婆好软,好甜,她知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要命?!】
古丽扎尔从木屋冲出来:“哥!爸叫你!”看见两人姿势,突然刹住,捂嘴笑。
“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我去告诉妈妈今晚多加一个菜……”
年年弹开几步远:“古丽扎尔!”
托列瞪了亲妹一眼,没否认。
夜晚,琼库什台木屋,穆年年裹着毯子坐在火炉边,翻看白天画的那些碎片线条,她换了衣服,一件烟灰色真丝家居裙,领口微敞,锁骨分明,头发散下来,整个人比白天更软。
托列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气,他洗过澡,换了件黑色圆领衫,肩线笔挺,头发微湿,整个人干净又锋利。
他放下一碗热牛奶:“喝了。”
年年接过,小口抿:“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托列坐在对面,擦他的马鞭,没抬头:“我高兴。”
“又高兴?”
托列抬眼,火光映在他深眼窝里:“你管我为什么,喝你的。”
沉默片刻,火炉噼啪响。
年年低头看着碗:“我明天……还想去那拉提。”
“嗯。”
“你带我去吗?”
托列放下马鞭看着她:“我说了,在伊犁,我是你的专属向导,你去哪,我带你去哪,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年年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火光照的他脸一半明一半暗,黑色圆领衫衬的他脖颈到锁骨的线条利落。
她心跳加速,嘴硬:“才不是专属……”
托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平视她:“不是什么?”
离的很近,近到年年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的冷冽松木味,混着一点火炉的暖。
年年往后缩:“……不是你的责任。”
托列盯着她一会,然后直起身。
“不是责任!是我乐意。”
他转身出门,门帘落下前扔下一句:“早点睡,明天路远。”
穆年年抱着牛奶碗坐在原处,耳朵烫的厉害。
【他……他刚才那个眼神……他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逗我?穆年年,你完蛋了,你真的完蛋了。】
年年手机亮了一下:
穆岁岁:年年,在伊犁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年年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挺好的。
鬼使神差的翻开画本,看着角落里那个被她擦掉又描回来描回来又擦掉的背影轮廓线。
门帘又被掀开,古丽扎尔溜进来,神秘兮兮的趴在她床边。
“年年,我哥今天回来之后,一个人在马厩里待了半小时,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在给风梳毛,一边梳一边笑,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这样。”
年年把脸埋进毯子里:“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那匹马是他最喜欢的一匹,叫风,他从不让人碰,今天让你骑了。”
年年从毯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叫风?”
古丽扎尔笑:“对,所以你今天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是风吧?”
年年愣住,她翻开画本,那些碎片线条:风的轨迹与湖面的波纹以及远山轮廓和一个只有肩膀的背影。
她盯着看了很久,拿起笔,在纸角写了一行细小的字,写完立马合上,脸烫的不行。
古丽扎尔凑过来:“你写了什么?”
年年把画本抱在怀里:“没有!睡觉!”
古丽扎尔笑着跑了。
穆年年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画本,脸埋在膝盖里。
【……我到底写了什么啊,穆年年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窗外,琼库什台的星空很亮,马厩那边,隐约传来一声马嘶,年年把画本塞到枕头底下,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耳朵尖还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