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年年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刚过,窗外天还没亮透,琼库什台的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把云杉林和木屋顶都遮的朦胧,她赖了五分钟床,爬起来洗漱打开行李箱挑衣服。
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宽松毛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一小片,下身白色直筒裤,脚踩棕色平底凉鞋,头发散着,只把两侧碎发别到耳后,耳垂上换了一对细金兔子耳钉,小巧但那个做工和光泽,一看就不是普通金饰店里的东西。
推开木门,古丽扎尔正背着包往院子外冲。
“古丽扎尔?你去哪?”
“小年年!”
古丽扎尔刹住脚,回头笑的贼兮兮,“我今天去特克斯找同学,不跟你们去了!”
年年愣住:“啊?你又不去?”
“我有约了嘛。”
古丽扎尔凑过来压低声音,“再说了,我哥想单独带你去那拉提,我跟着算什么。”
“古丽扎尔!”
“我说的是实话!”
古丽扎尔举起手投降,“年年,我哥交给你了,他要是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我告诉我妈,骂哭他!”
“古丽扎尔!”
古丽扎尔吐着舌头溜了,马尾辫一甩一甩消失在晨雾里。
年年站在门口,耳朵尖发烫,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托列从马厩方向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圆领T恤肩线撑的很好,下身深色工装裤配那双深棕军靴,整个人被晨光一打干净利落。
“走了。”
托列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拎起她的行李箱。
年年跟上去,小声嘀咕:“你妹又跑了……”
“嗯。”
托列把行李箱放进越野车后备箱,“她跑了更好。”
年年诧异瞪大眼睛看着旁边的男人:“……什么?”
托列拉开车门看她:“上车。”
【唉,妹妹总算懂事了。下次多给点零花钱!】
车行半路,托列拐进一个小镇,路边一家不起眼的烤包子店,门口馕坑冒着热气,一个维吾尔族大叔正从坑壁上往下铲包子,金黄酥脆的外壳堆在铁盘里。
托列把车停在路边:“这家烤包子,我从小吃到大。”
他下车买了六个,用牛皮纸袋装着递到年年面前,年年接过来纸袋烫手,她吹了吹,咬了一口,外壳酥脆的咔嚓响,羊肉汤汁在嘴里迸溅,烫的她直哈气。
“慢点,小心烫着了!”
托列递过一瓶水。
“好好吃……”
年年眼睛都亮了,“比我家那边的好吃一百倍。”
托列看着她嘴边沾了酥皮碎屑,抬手想擦手指悬在半空两厘米,又放下。
年年注意到了,这次她没问,低头继续吃包子,耳尖发红。
【哎哟,我家老婆太可爱了,差点没忍住替她擦嘴。再忍忍,以后我得天天替她擦。】
吃完烤包子继续上路,穿过一个山谷之后,那拉提草原在视野里铺开,空中草甸层层叠叠,山泉溪流交错,远处哈萨克牧民的白色毡房散落在绿坡上,雪线在更远处闪着银光。
年年贴着车窗大眼睛闪着光,托列余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车速放慢了。
民宿是托列订的,原木结构藏在草甸和云杉林交界处,推窗就是那拉提空中草原,年年住一间,托列住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厚实原木墙。
年年推开窗,绿意扑面而来,她吸了口气,掏出画本坐在窗台上对着远处的雪山和草甸画了几笔,还是碎片线条,风的轨迹山的轮廓,不成形,但她没撕。
隔壁传来托列开门的声音,年年竖起耳朵,脚步声走到木墙边,停了一下,又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安静了。
年年把画本合上,翻出手机,给穆岁岁发消息:
姐,伊犁有个地方叫那拉提,真美。
穆岁岁秒回:跟谁去的?
年年:学妹的哥哥,他带我认认路。
穆岁岁:年宝,你以前旅游从来不给我发风景照,你变了哦~
年年盯着屏幕,不知道回什么。
姐,你真讨厌~不跟你聊了!
她退出对话框,鬼使神差的打开穆家宝贝群,翻了翻聊天记录,妈妈还在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爸爸发了一张家里海棠树的照片,爷爷问伊犁的羊肉好不好吃,年年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拉提真美,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呢。
草原的夜安静的过分,年年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城市的车流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托列的呼吸声,木墙很厚,但那道墙挡不住声音。
她听见托列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
年年屏住呼吸,门外没有敲门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木走廊上的吱呀声,停了大概几分钟,脚步声又走了,隔壁门开了又关上。
年年裹着被子坐起来,心跳很快。
【他来我门口干嘛?他是不是也睡不着?他站在我门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啊啊啊啊~烦死了,睡觉……我肯定是魔怔了……】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翻来覆去又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年年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壶热奶茶和两个烤包子,用牛皮纸包着,还烫手,奶茶壶是民宿的但烤包子是新的,和昨天那家小店一个味道。
托列站在院子里,背对她,正在给风上鞍。
“托列。”
托列回头。
“这些……你放的?”
“嗯,趁热吃,吃饱了我再带你去玩。”
“你昨天半夜不睡觉……”
托列翻身上马,没接话,年年咬着烤包子,看着他的背影,晨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坐在马背上,肩线很直,后颈的线条利落,她想起昨晚那十几秒的脚步声。
托列控马转过来,朝她伸手:“吃完上来,今天带你去草原深处。”
年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跑过去搭着他的手上马,这次她没犹豫,坐在他身前,后背贴着他胸口,已经没有第一天那么僵了。
托列一夹马腹,风迈开步子,年年放松下来,看着草原在眼前铺开,晨雾从溪流上升起来,远处毡房的炊烟拉成细线,他凑近她的耳廓。
“年年,昨晚睡的好吗?”
穆年年身体带了酥麻感:“还……还行。”
“你呢?”
托列沉默了两秒,“没睡好。”
年年心跳快了一拍,没敢接话。
【他也没睡好……是因为我吗?】
风踏过一条浅溪,水花溅起来,年年缩了一下脚,托列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别动,过小溪了。”
年年乖乖不动,溪水声马蹄声风声混在一起,她低头看见托列扣着缰绳的手就在她手边,指节粗粝有力,手背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白。
她想:如果他一直这样带着她,她也不讨厌。
托列低头看她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嘴角弯了一下。
“看什么?”
年年回神,耳朵红透:“没没什么,看看路。”
“路我看就行,你看我就好。”
年年猛的一下转头,小嘴张开:“你……”
托列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到了,前面就是草原深处,一个人都没有。”
年年把脸转回去,心跳快的整个人都在抖。
【他什么意思啊!托列·叶尔肯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要命!】
风又走了一段,停在一处开阔的草坡上,托列翻身下马,朝她伸手,年年搭着他的手往下滑,落地时腿一软,托列扶住她腰侧,等她站稳才松开。
他松开手的时候,手指轻轻擦过她毛衣下摆的边。
年年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色吸走了。
那拉提草原在晨光里铺向天际,空中草甸层层叠叠,野花从脚边一直开到视线尽头,雪峰在远处沉默的矗立,天蓝的没有任何杂质。
她掏出画本,这次没有立马下笔,只是站着看着。
托列靠在石头上,嚼着一根草根,看着她,年年站了很久,再翻开画本坐在草地上开始画,线条流畅,风的轨迹光影的层次草甸的起伏,没有撕纸,没有烦躁。
托列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画本上是草原,但又不只是草原,那些线条里有温度,有呼吸,有一种他说不清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这次画对了。”
年年抬头看他,杏眼里有亮亮的东西:“你上次说的,我画的是眼睛看到的,不是心里感受到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
托列把草根吐掉:“想明白了?”
年年低头看着画本,轻声说:“感受到什么,就画什么,感受不到,就先看。”
托列看着她,转身往马那边走。
“走了,带你去吃午饭。”
年年合上画本跟上去,走了一半,她想起什么……
“托列。”
“嗯。”
“你昨晚站在我门口……到底想干嘛?”
托列突然停步,年年差点撞上他后背。
他没回头,沉默了两秒。
“想确认你睡了没有。”
“……确认我睡了没有?”
托列转过身,低头看她,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深眼窝里眼神很直。
“怕你认床,草原晚上冷,木屋不隔风,怕你冻着,但你没开门,我就走了。”
他转身继续走,扔下一句:“下次睡不着可以开门,我不咬人。”
年年站在原地耳朵烫的发麻,画本抱在怀里,心跳的整个人都在飘。
【他站在我门口……是怕我冻着……他站在我门口十几秒,是在等我要不要开门……穆年年你昨天为什么不开门啊!】
她追上去小声说:“我……我昨天没听到。”
托列没回头声音里带点笑:“嗯,今晚注意听。”
年年把脸埋进画本里,不说话了。
【今晚注意听……今晚注意听……穆年年,你今晚要疯了。】
回到民宿,年年坐在窗台上翻看画本,从第一天的碎片线条,到今天草原深处的画,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线条里有风,有光,有草原,也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纸角那行细小的字,年年合上画本,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膝盖,窗外,那拉提的夕阳把草原染成金红色,隔壁传来托列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走到木墙边,停了一下,年年屏住呼吸,脚步声走了,她咬唇,小声对着木墙说:“……我听到了。”
隔壁没有回应,但年年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笑,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尖红的发烫。
【穆年年,你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