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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22 20:27:48

珠江市的七月,热得像一口蒸锅。

萧亚娇站在厨房里,额头上的汗珠沿着法令纹往下淌,滴在砧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在切冬瓜,刀锋碰到砧板发出单调的“笃笃”声,和窗外蝉鸣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手机就搁在调料架旁边,屏幕朝上,她切两下就瞟一眼。

没有消息。

葛秋生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戴着墨镜,背景是某处海边的落日。她给他发了十七条消息,从“秋生,茶餐厅的装修款什么时候转过来”到“秋生,你在哪”,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只有三个字:“接电话。”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萧亚娇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手里的菜刀慢慢放下来。她拿起手机,颤着手拨了葛秋生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机械而冰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一百二十三万。那是她卖掉老房子的钱,那套在荔湾区住了二十年的两居室,前夫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去年秋天葛秋生找到她,在陶陶居请她喝早茶,虾饺端上来的时候他说:“亚娇,我欠你的太多了。当年我妈嫌你家里穷,逼我跟你分手,我懦弱,我认了。但现在我退休了,儿子也成家了,我想补偿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

萧亚娇记得自己当时手在发抖,三十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男人,忘了那个在珠江边牵着她的手说“等我”的少年。可他坐在对面,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疲惫和忏悔,她的心就软了。

“我这些年攒了点钱,”葛秋生说,“想在珠江新城开个茶餐厅,做怀旧港式点心。亚娇,你跟我一起干吧,算你入股。”

她信了。

她把卖房子的钱分成两笔,一笔存了定期留给孙子,一笔——一百二十三万——全部转给了葛秋生。第一次转账是在去年冬至,最后一次是三个月前,他说装修超了预算,差十八万,她说“好”,第二天就去银行把定期的利息取了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先是电话打不通,她以为他忙。然后微信回复越来越慢,从秒回到隔夜回,再到不回。她去他说的茶餐厅地址看,那里还是一栋毛坯房,连招牌都没有。物业说这铺位从来没租出去过。

她站在那栋空楼前,头顶是三十八度的烈日,汗顺着脊背往下流,她却没有感觉。手机响了,是儿媳妇常丽琼。

“妈,敬平说您把卖房子的钱借给什么初恋了?”常丽琼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尖锐得像碎玻璃,“一百多万?妈,那是留给小宝上国际学校的钱啊!您怎么能——”

“我会要回来的。”萧亚娇说。

“要回来?人都找不到了怎么要回来?”常丽琼的声音又拔高了,“敬平,你跟你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儿子史敬平疲惫的声音:“妈,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常丽琼抢过电话,“钱都转走了,肯定转到境外了!妈,您都五十六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一样好骗?那男的三十年没联系你,一出现就是要钱,您看不出来吗?”

萧亚娇听不下去了,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看着珠江新城的灯火。七月的热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棵养了七年的茉莉就放在阳台角落,叶子蔫蔫的,花瓣落了一地。她想起葛秋生来家里那次,看着这盆茉莉说:“你还养着茉莉啊?当年咱们学校后山有一片野茉莉,你总去摘。”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信了。

凌晨两点,萧亚娇从阳台上站起来,走进卧室。衣柜最底层有一个旧旅行袋,灰色帆布,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她把这个袋子拽出来,打开衣柜门。

那些真丝旗袍挂在里面,粉的、蓝的、墨绿的,每一件都是葛秋生陪她挑的。他说“你穿这个好看”,她就买了。现在她看着这些旗袍,只觉得刺眼。她一件件扯下来,扔在地上。旗袍堆成一座小山,像一具被剥了皮的什么东西。

最后,她拽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一条黑色长裤,塞进旅行袋。拉链坏的那边用别针重新别好,袋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家。墙上挂着全家福,史敬平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她站在儿子旁边,也在笑。照片里的她穿着那件墨绿色旗袍,葛秋生说“你穿这个好看”。

她伸手把相框翻了过去。

凌晨四点,萧亚娇出了小区。保安亭里的保安在打瞌睡,没有看见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如何走出了生活了五十六年的地方。她走了很久,走到地铁站,首班车还没开。她就坐在台阶上等,旅行袋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一瓶降压药,还有钱包里剩下的两千三百块钱。

手机里有十六条未接来电,十二条是史敬平的,四条是常丽琼的。她一条都没有回。

首班地铁来了,她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上班族,低着头看手机。她坐在角落里,看着车窗外的城市慢慢醒过来。珠江新城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亮得晃眼。

她在广州南站下了车,排队买了一张去格尔木的火车票。售票员问她:“硬座还是卧铺?”

“硬座。”

“要坐四十多个小时。”

“没事。”

萧亚娇拿着车票,在候车厅里坐了一个小时。手机又响了,是史敬平。她看着屏幕上儿子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终还是按了拒接。

然后她关了机。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珠江三角洲的繁华渐渐变成湘西的丘陵,再到甘肃的戈壁。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泡面味、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萧亚娇缩在靠窗的硬座上,额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

她想起三十年前,也是七月,葛秋生送她上火车。那是她第一次离开珠江,去外地打工。他站在站台上,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大声喊:“亚娇,等我!我攒够钱就去找你!”

她没有等到他。

她等到的是三年后他结婚的消息,新娘是厂长的女儿。她把那封信看了十遍,然后烧了。灰烬落在珠江里,流走了。

火车过了兰州,戈壁滩一望无际,太阳把铁轨晒得发烫,车厢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破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萧亚娇两天两夜只吃了两碗泡面,其余时间都在昏睡。梦里全是葛秋生的脸,笑着的、说谎的、最后变成那个红色感叹号。

到格尔木时是黄昏,夕阳把整个城市镀成金色。萧亚娇站在车站广场上,第一次感到茫然。她不知道昆仑山在哪个方向,不知道该怎么走。她只知道要往高处走,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她在广场上坐了很久,直到一个开货车的藏族汉子经过,问她去哪。她指了指远处的山。汉子说:“昆仑山口,两百公里,五十块。”

她上了车。货车在109国道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天色暗下来,气温骤降。萧亚娇把衬衫裹紧,还是冷得发抖。司机指了指前方:“到了,前面就是昆仑山口。”

萧亚娇下了车。海拔四千七百米,空气稀薄得像被抽走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却像被堵住了。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她裹着单薄的衬衫,嘴唇很快就冻紫了。

可她不想停。

她开始往山上走,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天完全黑了,星星大得吓人,密密麻麻地压下来。她走了很久,走到喘不上气,走到腿像灌了铅。风越来越大,像刀子刮在脸上。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前面的人,等等。”

那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某种被生活重击过的沙哑。

萧亚娇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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