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一个男人正朝她走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背着一个专业登山包,胡子拉碴,脸色被高原的风吹得发红。走近了,萧亚娇看见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中摇晃的烛火。
“你一个人?”男人看了看她单薄的衬衫,眉头皱起来,“你知道这里晚上会降到零下吗?”
萧亚娇没有说话。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话了。
“我叫姜迪。”男人脱下冲锋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那衣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我也是一个人。”
姜迪,三十九岁,曾是深圳一家科技公司的高管。三个月前,他发现妻子和他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那天他提前回家,想给妻子一个生日惊喜,推开门,看见的是沙发上纠缠的两具身体。
“我净身出户,”姜迪坐在路边的岩石上,点燃一支烟,“车是我买的,房子是她名下的。我什么都没要,就带了这辆车和这个包。”
萧亚娇站在旁边,听他说话。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后来我去医院,医生说我得了中度抑郁症。”姜迪吐出一口烟,火光映着他的脸,“我本来想来昆仑山,找个地方把自己弄死。后来觉得太窝囊——我死了,他们正好在一起,凭什么?”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带着说不清的悲凉。
“萧姐,”他看着萧亚娇,“你又是为什么来的?”
萧亚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被初恋骗了一百二十三万。”
姜迪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吧,前面有个道班,能避风。你穿这点,再冻下去要出事。”
道班是一间废弃的养路工小屋,土墙,铁皮顶,窗户破了半边,用塑料布勉强挡着。姜迪从背包里掏出睡袋,铺在地上。只有一个睡袋。
“你睡里面,”他说,“我坐外面。”
萧亚娇摇头:“一起吧。你也会冻死。”
最后他们背靠着背坐在睡袋上,各自裹着一半睡袋。姜迪把冲锋衣给她,自己只穿了一件薄抓绒。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像野兽在嚎叫。萧亚娇能感觉到背后的温度,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微弱而持续。
她想起很多年前,葛秋生第一次牵她手的那个冬天。他的手很热,把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捂暖。那时她以为,这双手会牵她一辈子。
“萧姐,”姜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给你讲个事。”姜迪说,“我前妻跟我在一起八年,我一直以为她是最懂我的人。我加班到凌晨,她会给我热牛奶。我项目失败,她会抱着我说没事。后来我才知道,她给很多人热过牛奶。”
萧亚娇没有说话。
“你呢?”姜迪问,“那个骗你的人,你们在一起多久?”
“两年。”萧亚娇的声音很轻,“三十年前分手,去年重逢。他说要补偿我,说要开茶餐厅。我把卖房子的钱都给了他。”
“一百二十三万?”
“嗯。”
姜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萧姐,你不是傻。你只是太想相信一个人了。”
萧亚娇的眼眶一热。这三天里,她一滴泪都没有掉过。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没有哭,儿媳妇骂她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在火车上两天两夜她都没有哭。可此刻,一个认识不到三个小时的陌生男人对她说“你不是傻”,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睡袋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姜迪没有转身。他只是伸出手,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停留了两秒,就收回去了。
那一夜,他们背靠着背,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刮了一整夜,铁皮屋顶哐当哐当地响。萧亚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姜迪不在屋里。她慌了,猛地站起来,头一阵发晕——高原反应。她扶着墙走到门口,看见姜迪蹲在外面的空地上,正在用一个小炉子烧水。
“醒了?”他回头看她,“给你烧了点热水,喝了会好受点。”
萧亚娇接过搪瓷杯,热水烫着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是咸的——姜迪在水里放了盐,还有一点葡萄糖。
“你懂这个?”她问。
“在深圳的时候,参加过几次户外俱乐部。”姜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萧姐,你要去哪?我车停在山下,可以送你。”
萧亚娇想了想,说:“我想去昆仑山深处看看。”
姜迪没有多问,只是说:“好。”
下山的路走了两个小时。萧亚娇的高原反应越来越重,头疼得像要裂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姜迪走在她前面半步,一直回头看她。走到一处陡坡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姜迪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那一瞬间,萧亚娇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指尖微微的颤抖。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小心点。”他说,声音有些哑。
萧亚娇站稳了,他松开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提刚才那一握。但萧亚娇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姜迪的越野车停在山下一个检查站旁边。车身上全是泥,后备箱里塞着帐篷、睡袋、锅碗瓢盆,还有一台相机。他把萧亚娇的旅行袋扔进后备箱,拉开车门:“上车。”
萧亚娇坐上副驾驶。座椅上铺着一块毯子,上面有烟灰的痕迹。车里有一股混合着汽油和烟草的气味,不难闻,像某种属于“在路上”的味道。
“你带了这么多东西?”她问。
“本来打算死在外面,总得带够装备。”姜迪发动了车,引擎轰鸣起来,“现在想想,幸好没死。”
“为什么?”
姜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死了就遇不到你了。”
萧亚娇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越野车沿着109国道往西,雪山在远处连绵起伏,阳光照在山顶,白得刺眼。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冷冽而干净。
“萧姐,”姜迪忽然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姜迪说,“你毕竟不认识我。万一我也是骗子呢?”
萧亚娇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很久才说:“我身上没钱了。你骗不到什么。”
姜迪笑了:“那倒是。我现在比你还穷,身上就几百块油钱。”
两个人同时笑了。那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带着某种苦涩的、互相体谅的温度。萧亚娇忽然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