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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2 20:27:48

姜迪没有说话。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脸颊和耳朵都包住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那里有细密的皱纹,被风吹得发红。

“萧姐,”他说,“以后我挡。”

萧亚娇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一个小小的、头发花白的女人,被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捧在手心里。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他们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了。

那天中午,他们没敢再走远,就在车旁边生了一堆火。萧亚娇把早上摘的苦菜和灰灰菜洗干净,姜迪用锅烧了水,把野菜扔进去煮。他又从背包最底层翻出半包挂面,掰了一半扔进锅里。

“你还有这个?”萧亚娇惊讶地问。

“压箱底的。”姜迪用勺子搅着锅,“本来打算在山上吃最后一顿。现在觉得,还是活着吃比较好。”

面煮好了,两个人分着吃。没有盐,没有油,只有野菜的微苦和面条的寡淡。但萧亚娇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她端着锅喝汤的时候,看见姜迪正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看什么?”她问。

“看你。”姜迪说,“萧姐,你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

“饿了当然认真。”

“不是。”姜迪摇摇头,“你做什么都很认真。被骗也是,生气也是,现在吃一碗没盐的面也是。你整个人就是很认真的活着。”

萧亚娇放下锅,看着他。

“我前妻不一样,”姜迪继续说,“她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看手机,说话走神,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别处。后来我才知道,她看的是别人。”

他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

“萧姐,你让我觉得,活着这件事是值得认真对待的。”

萧亚娇的鼻子一酸。她伸手拿过他的碗,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倒进去:“多吃点。认真活着的人,得吃饱。”

姜迪接过碗,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萧亚娇看着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生长。

下午,他们决定换一个营地。这里离野猪出没的地方太近,不安全。姜迪把车往河谷上游开了一段,找了一处开阔地,三面环石,视野很好,能看到四面八方的动静。

帐篷重新搭好,姜迪又在周围撒了一圈防兽粉——用硫磺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气味刺鼻,能驱赶野生动物。

“你怎么什么都会?”萧亚娇问。

“离了婚之后,我有半年时间什么都没干,就在网上看野外生存视频。”姜迪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但又不想死在家里。就想着,哪天把自己扔到野外,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拉倒。”

他顿了顿,看着萧亚娇:“现在觉得,幸好学了这些。”

傍晚,天边烧起了晚霞,金红色的光把雪山染得像着了火。两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一人裹着一条毯子,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

“姜迪,”萧亚娇忽然说,“你今天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不怕吗?”

“怕。”姜迪说,“怕得要死。那头野猪要是真冲过来,我估计跑不过它。”

“那你还挡在我前面?”

姜迪沉默了一会儿,说:“萧姐,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你知道自己可能跑不掉,但你身边有个人,你就想让她先跑。”

萧亚娇看着他。晚霞的最后一缕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细纹和疲惫都照得柔和了。

“有过。”她说,“敬平小时候。每次遇到危险,我都想让他先跑。”

姜迪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不一样。那是你儿子。”

“有什么不一样?”

姜迪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试探什么。萧亚娇低头看着那根勾住她的小拇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们已经过了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的年纪了。五十六岁的女人和三十九岁的男人,在这荒无人烟的昆仑山里,勾一勾手指,都像是在偷什么不该偷的东西。

“姜迪,”她说,“你在深圳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那离了婚之后,有没有……”

“没有。”姜迪打断她,“萧姐,我离婚之后,连话都不想跟人说。你是第一个。”

萧亚娇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她的手指粗糙,关节变形,是做了半辈子家务的手。他的手修长,指节分明,是敲了半辈子键盘的手。

“我有个儿子,”她说,“还有个孙子。我五十六了,有高血压,膝盖也不好。我没什么钱,以后也不会有多少钱。”

“我知道。”

“你才三十九。你可以找更年轻的。”

姜迪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他的手掌包住她冰凉的指尖,慢慢收紧。

“萧姐,”他说,“年轻的女人我见多了。她们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不一样。”

“我什么都不要。”萧亚娇说。

“我知道。”姜迪看着她,“所以我才要给你。”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萧亚娇觉得,从指尖到心口,有一条细细的暖流,正在慢慢淌过去。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背对背。

帐篷里,睡袋摊开着,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空间太小,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姜迪把手伸过来,轻轻放在她腰上。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抓绒衣,暖着她后腰那一小块皮肤。

萧亚娇没有躲。她伸出手,学着他的样子,把掌心贴在他胸口。那道长长的疤痕在她掌下微微凸起,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疤痕缓缓滑过,从锁骨到腹部。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姜迪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萧姐,你膝盖怎么样?”

“老毛病了,下雨天会疼。”

“明天给你找根棍子,下山的时候撑着。”

萧亚娇没有接话。她的手还放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沉稳而有力。她想起很多年前,前夫还在的时候,她也这样把手放在他胸口。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后来前夫走了,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再后来葛秋生来了,她以为那双手可以牵着她走完剩下的路。结果什么都没剩下。

现在,在这海拔四千八百米的昆仑山里,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男人,把她的手按在他胸口,让她听他的心跳。

“姜迪,”她轻声说,“我好像……”

她没有说完。姜迪也没有问。他只是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萧姐,”他说,“别想那么多。睡吧。我守着你。”

萧亚娇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安心的节奏。帐篷外面有风声,有雪粒打在布上的沙沙声,有远处冰川融化的滴答声。但她只听得见他的心跳。

她睡着了。

半夜她醒了一次。姜迪还醒着,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她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他,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他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

“怎么不睡?”她问。

“睡了。”他说,“刚醒。”

“骗人。”

姜迪笑了一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来。

“萧姐,”他轻声说,“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有温泉的地方。我查过地图,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个野温泉。没人。水是热的,从地下冒出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可以好好泡一泡。膝盖会舒服。”

萧亚娇没有睁眼。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感觉他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好。”她说。

然后她又睡着了。

这一夜,帐篷外面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几度。但帐篷里面,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没有一丝缝隙。萧亚娇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一片野茉莉花丛里。远处有一个人朝她走来,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越走越近,最后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手心朝上。

她把手放进去。

手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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