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想活下去。”他说。
萧亚娇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睫毛,他的呼吸灌进她的呼吸。他们没有接吻,只是这样额头抵着额头,像两只在风雪中互相依偎的动物。
风在帐篷外呼啸,雪粒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但帐篷里,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温度一点一点升上来。萧亚娇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土地,终于等到了春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可可西里的风会不会更冷,不知道前方的路还有多险。但此刻,在这个海拔四千八百米的帐篷里,一个五十六岁的女人和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她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帐篷布照进来,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她发现自己枕在姜迪的胳膊上,他的另一只手还环着她的腰。他还在睡,呼吸平稳,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疲惫的孩子。
萧亚娇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脸,看他眼角的细纹,看他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然后她轻轻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眉间。
姜迪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姐,”他的声音沙哑,“早上好。”
“早上好。”她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帐篷里暖了起来。外面的风停了,远处有鸟叫,清脆而辽远。姜迪没有松开手,萧亚娇也没有动。
“今天去哪?”她问。
姜迪想了想,说:“改天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
他松开手,坐起来,开始收拾睡袋。萧亚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胸口那道长长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
她忽然觉得,她不怕了。
~~~~~
帐篷外,阳光把河谷照得通亮。
萧亚娇钻出帐篷,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冷冽,稀薄,带着雪水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姜迪蹲在河边,正在用军用水壶灌水。他的动作很利落,水壶灌满后,他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小片白色药片扔进去,晃了晃。
“这是什么?”萧亚娇走过去。
“净水片。”姜迪把水壶递给她,“这里的雪水看着清,其实有寄生虫。上次有个驴友喝了生水,拉肚子拉到脱水,差点没命。”
萧亚娇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氯味,但至少是安全的。她喝了几大口,胃里终于不像昨晚那样空得发慌了。
“饿了。”她说。
姜迪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河谷里乱石嶙峋,河岸两边长着稀稀拉拉的草甸,有些地方还残着积雪。他从车里翻出一个小锅,又拽出一把折叠工兵铲。
“找吃的。”他说,“我去河边看看有没有鱼,你在这附近转转,找找有没有能吃的野菜。记住——叶子有白浆的不要,开黄花的不要,有怪味的不要。拿不准的就别碰。”
萧亚娇点头。她年轻时在乡下待过几年,插队时跟老乡学过认野菜。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弯腰仔细看着地面。高原上的植物矮小,贴着地皮生长,叶片肥厚,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她认得其中一种,叶片椭圆,边缘有锯齿,嚼起来微苦,回甘——苦菜。
她蹲下来,用手掐了一大把。手指被冻得发僵,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又往前走了一段,她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隙里发现了一丛灰灰菜,叶片背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粉,嫩生生的。她惊喜地蹲下去摘,摘到一半时,手忽然停住了。
那丛灰灰菜旁边,有什么东西。
一坨黑色的、粗大的粪便,还带着湿气。萧亚娇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她在乡下待过,认得这个——野猪粪。而且是很新鲜的。
她慢慢站起来,四下张望。河谷里静得只有风声和水声,但她总觉得,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姜迪。”她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姜迪从河边抬起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简易的钓鱼线。他看见萧亚娇的表情,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
“怎么了?”
萧亚娇指了指地上那坨粪便。
姜迪蹲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压低声音说:“往回走。别跑。慢慢走。”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退了大概二十步,灌木丛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喉音很重的喷气声。
萧亚娇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一头棕黑色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体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肩高快到她腰部,獠牙从嘴角翻出来,黄白色的,像两把短弯刀。它低着头,鼻息喷着白雾,前蹄一下一下地刨着地。
“别动。”姜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极轻极稳,“别转身,别跑。慢慢往我这边退。”
萧亚娇的腿在抖。她这辈子没见过野猪,只在电视上看过。那头畜生盯着她,小眼睛里闪着黑色的光,鼻孔一张一翕。她退一步,它就往前逼一步。
退到第七步的时候,她的脚后跟绊上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后一仰——
姜迪从后面一把接住了她。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扬起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根钓鱼竿猛地朝野猪的方向甩过去。鱼线带着锡坠子划出一道弧线,打在野猪旁边的石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野猪被那声响惊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跑!”姜迪拽着萧亚娇就往车那边冲。
两个人拼了命地跑。海拔四千多米,跑一步喘三口,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砸。萧亚娇觉得自己肺要炸了,腿像踩在棉花上,可她不敢停。
身后传来蹄子刨地的声音,野猪追上来了。
姜迪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把萧亚娇推进去,自己从车头绕到驾驶座。他的手抖得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孔,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往前冲。
野猪追了几十米,被车尾卷起的尘土呛得停下来,在原地暴躁地打了个转,慢慢退回了灌木丛。
车里,两个人喘得像风箱。萧亚娇瘫在座椅上,双手攥着安全带,指关节发白。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过了很久,姜迪才开口。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萧姐,你没事吧?”
萧亚娇转过头看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在河边沾的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在笑。
“你笑什么?”萧亚娇问。
“我笑——”姜迪吸了口气,“刚才那野猪要是再追两步,我就准备把车扔了拉你跑。幸好它没追。”
萧亚娇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人坐在车里,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昆仑山深处,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到最后,萧亚娇靠在椅背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分不清那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姜迪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了一下脸。他的动作很自然,擦完才反应过来,手停在半空中。
萧亚娇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粗糙,温热,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让眼泪渗进他的指纹里。
“姜迪,”她轻声说,“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前夫走的那年,敬平才十二岁。有天晚上他发高烧,外面下暴雨,我背着他在路上拦车。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我就背着他一直走,走了四公里走到医院。”她睁开眼,看着姜迪,“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没有人会挡在我前面。我得自己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