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站着一个老婆子,见六姑进来,连忙堆上笑脸:
“六姑来了!您瞧瞧这几个,昨儿个才到的,我瞧着都不错。”
六姑走过去,挨个儿捏起她们的下巴,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遍:
“脸盘还行,养一养能卖上价。”她指着其中两个,“这两个身上落了疤,送后头干粗活去。”
老婆子应了一声,拉着那两个女孩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六姑、温晏宁和剩下八个缩在墙角的小丫头。
六姑扫了她们一眼,语气淡淡的:
“从今儿起,你们就好好学本事。学好了,往后才能去到好人家。”
没过多久老婆子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摞白布条。
六姑看了一眼,叮嘱道:
“年岁到了,今日便把裹脚布取出来。仔细给她们缠上,骨头要收到位,切莫手软。”
“六姑放心,这个我有数。”
温晏宁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小女孩惊恐的眼睛,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学堂。
凝芳苑,是一座瘦马院。
她以前只是听过“扬州瘦马”四个字,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见到。
六姑又吩咐了几句,便转身出了偏房。
走出几步,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
“你叫什么?”
“安宁。”
“嗯。你今天刚来,先四处转转,熟悉熟悉地方。”
六姑把烟管往袖子里一拢,
“往后你跟着我,管我日常起居就行。平日没别的事,就替我盯着那些姑娘们,看看谁偷懒,记下来告诉宋嬷嬷。”
“是。”
温晏宁低头应下。
“行了,我回去歇会儿。有事再来叫我。”
六姑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了。
温晏宁站在院子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自由走动,这倒是个好机会。
她得尽快找到晚桃,已经耽误一天了,时间不等人。
她重新走回侧院,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在廊下晃了一圈。
有人在练字,有人在学琴,有人在背诗。
可温晏宁根本不知道晚桃长什么样,她连这个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只能靠听,看看有没有嬷嬷喊这个名字。
她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没有人叫晚桃。
她换了个地方,又站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
接连两天,温晏宁都是如此。
天不亮就起来,伺候六姑梳洗递水、端茶摆饭。
六姑脾气不算太坏,只是挑剔,水要温得刚好,茶要泡得不浓不淡,稍有差池便皱眉头。
温晏宁耐着性子一一照做,等六姑歇下了,她便到侧院去“监工”。
她这才真正看清瘦马院是怎么磨人的。
那些姑娘天没亮就起来了,腰上缠着白布,绷得死紧。
宋嬷嬷亲手给她们勒,一边缠一边说:
“腰要细,细到男人一手能握住,才算好。”
姑娘们咬着牙不敢出声,有的勒完腰都直不起来,还得扶着墙慢慢走出去练功。
手指要用硫磺水泡,泡得发白发皱,再裹上布养着,说这样养出来的手指节节分明、纤细柔软。
温晏宁亲眼瞧见一个姑娘把手伸出来,指尖白得像纸片,碰一下都疼得打颤。
缠足更是没法看。
八九岁的女孩被按在凳子上,脚趾硬生生折向脚心,白布一层一层裹上去,疼得满脸是泪,可嬷嬷手里的动作半点没停。
裹完了还不算,当天就得站起来走路。
小姑娘扶着墙,走一步哆嗦一下,走几步就摔了,摔了还得爬起来继续走。
宋嬷嬷在一旁冷眼看着:
“哭什么,哪个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哭够了就走,别耽误练舞的时辰。”
练舞的屋子里更惨。
脚刚裹好就要踮着走,一群小姑娘排成一排,咬着牙学步子。
有人摔了,嬷嬷一戒尺就敲在小腿上:
“站直!脚踝放软!哭哭啼啼的给谁看!”
温晏宁站在窗外,看着那些姑娘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身子晃得像风里的纸片,脚步却不敢停。
有的头上还顶着书,走几步书掉了就要重来。
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人敢坐下来歇一口气。
午饭只有一碗清粥,配两片腌菜。
晚饭更少,半碗汤,一小块粗面饼子。
宋嬷嬷说:“吃多了腰粗,跳起舞来笨重,谁要你?”
姑娘们捧着碗,慢慢喝着那碗几乎照得出人影的粥,谁也不敢多要一口。
温晏宁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她们。
她的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手里攥着一根随手折下的草茎,早被她捏得稀烂。
两天下来,她把院子里姑娘的名字记了个七七八八。
那个弹琴总弹错音的叫云娘,腰上被戒尺敲了三次。
那个走路最稳的叫碧桃,宋嬷嬷夸了她两句,她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那个最小的才六岁,叫阿杏,缠了足之后走不了路,宋嬷嬷说“不走的就扔柴房里饿三天”,阿杏硬撑着挪了两步,当场摔破了膝盖。
温晏宁把每个名字都记住了。
可没有一个是晚桃。
她甚至特意在嬷嬷们交接说话的时候凑过去听,也始终没有听到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