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在宝应县的李家当差,打小就跟着李家大姑娘。”
温晏宁说得很稳,目光也不躲,
“至于凭据……路上把大姑娘赏的几样东西都当掉换盘缠了,实在是没有。”
她顿了顿,又道:
“您若不信,尽可去街上那家当铺打听打听,我今儿才去当过东西,掌柜的还记得我。”
周婶子捻着袖子,把她从头到脚又捋了一遍。
这丫头说话不急不躁,条理清楚,不像是临时编的。
再说了,若真是好人家养出来的丫头,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给大户人家当丫鬟?
那些深宅大院的赏钱是不少,可人命也薄,一个伺候不好说没就没了。
方才那女娃娃哭成那样,死活不愿卖,不就是这个理么。
周婶子心里有了计较,点了头:
“行,那就要你了。看在你在大家府上当过差的份上,我给你七两银子,如何?”
“多谢婶子。”
温晏宁脸上堆出喜色来。
旁边的男人一听就急了:
“周婶子,那我家丫头呢?是不是也能卖七两?”
周婶子扫了他一眼,语气淡下来:
“你家的,顶多五两。”
“五两也行!”男人眼睛一亮,拽着姑娘的胳膊往前推,“五两我们卖!”
周婶子却没接,退开半步:
“眼下我手上要的人已经够了,等下次吧。”
她做这行当惯了,向来是接了单子才寻人,手里养着多余的嘴是要贴钱的。
她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男人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周婶子在扬州府的人脉他惹不起。
他笑着把姑娘拽回来,嘴里说着“那下回再劳烦婶子”,目送两人离开。
才走出几步,身后“啪”的一声脆响。
温晏宁脚步一顿,回头看去,那男人一巴掌甩在了姑娘脸上,姑娘瘦小的身子直接被掼倒在地。
“臭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方才那么好的机会,你但凡争气些……”
他骂骂咧咧,还要抬脚。
四周的乞丐和老人或坐或躺,没一个人抬眼。
像是见惯了。
温晏宁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回去。
她弯腰把姑娘从地上扶起来,替她拍掉裙摆上的灰土,这才看着那男人开口:
“她是你的女儿。”
“你也知道她是我女儿?”男人横了她一眼,“老子想打就打,关你什么事!我劝你少管闲事!”
“我自然管不着。”
温晏宁的语气平平的,目光却冷下来,
“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要靠卖女儿过日子。”
“你、你说什么?!”
男人一下子涨红了脸,攥着拳头就要朝她抡过来。
“够了!”
周婶子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她转身看着温晏宁说道:
“我们该走了。”
温晏宁没再多说。
她借着扶那姑娘的功夫,将袖中二两碎银悄悄塞进姑娘手心,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拿回去给你娘瞧病,藏好,别让你爹瞧见。”
姑娘抬起头,满脸的泪渍还没干,愣愣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给她银子。
————
周婶子领着她回到自己的住所,推开一间矮屋的门:
“今晚你就跟她们挤一宿。”
温晏宁探头一看,屋里统共一张通铺,已经坐了三个姑娘,年纪都不大,瘦得颧骨突出,衣裳打着补丁,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知道了,周婶。”
周婶子走后,那三个姑娘齐齐松了口气。
靠门边那个圆脸姑娘先笑了,朝她招招手:
“快进来坐!你叫什么?”
温晏宁跨过门槛,在铺边坐下来:
“安宁。”
“安宁,真好听。”
圆脸姑娘挨着她坐下,
“我叫夏儿,她是春兰,她是巧儿。”
温晏宁点了点头,没说话。
【剩余时间:13天23小时16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婶子就来敲门了。
“起了起了!别磨蹭了!”
四个人从通铺上爬起来,匆匆抹了把脸,跟着周婶子出了门。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春兰低着头,巧儿的眼圈还红着,夏儿走在最后面,帮巧儿扯了扯衣服领口,小声说:
“别哭了,回头叫周婶瞧见了不好。”
凝芳苑的后门开得比正门早。
一个穿着墨绿比甲的中年妇人等在门内,叉着腰看了她们一眼,没多说,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布钱袋递给周婶子。
周婶子接过来掂了掂,眉眼立刻弯了。
“六姑放心,都是规矩人家的孩子。”
她笑眯眯地应着,又回头朝她们使了个眼色,
“到了这里就好好干,别偷懒,听六姑的话。”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话。
温晏宁看着她穿过巷子拐角,消失在了街口,从头到尾,周婶子没有回头看一眼。
也没有问她们叫什么名字。
温晏宁站在凝芳苑的后院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蒙蒙的晨光,几只麻雀停在墙头。
人命当真是贱。
几两碎银,便买断了她们往后所有的日子。
六姑手握一杆细长的烟管,缓缓吸了一口,目光在四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温晏宁身上。
“听说你从前在别人府上当过差?还是贴身丫鬟?”
温晏宁正出神,旁边夏儿偷偷碰了碰她的手肘。
她回过神来,连忙应道:
“是,原先在李家跟着大姑娘,做过几年贴身婢女。”
“认字么?”
“学过一些。”
六姑绕着她走了一圈,从肩头看到脚底,末了点了点头:
“倒还不错。我身边正好缺个使唤的丫头,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只要你尽心,我不会亏待你。”
“多谢六姑。”
温晏宁没料到这般顺利。
这个六姑一看就是凝芳苑里说得上话的人,跟着她,近水楼台,想找到晚桃应该不难。
六姑将烟管在鞋底磕了磕,转头吩咐旁边一个老婆子:
“宋嬷嬷,这三个你安排下去。”又朝温晏宁扬了扬下巴,“你跟我来。”
温晏宁跟上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侧院的廊下摆着几张案桌,几个姑娘正低头描红练字,笔尖悬着不敢落歪;
隔壁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一个姑娘弹错了音,嬷嬷手里的戒尺便轻轻敲在桌沿上;
再往里走,有人正对着铜镜练仪态,脖颈上顶着一碗水,一动不敢动。
温晏宁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低着头,跟在六姑身后,一路穿过前院,停在一间偏房门口。
六姑推门进去,温晏宁看见屋里墙角蹲着十几个小女孩,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不过五六岁,一个个灰头土脸,缩成一团,不敢出声。